第35章 与陌生人，说一场慌
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，敲在空调外机上，没个断绝。屋子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，光晕拢在书桌这一小片，像舞台上一束追光，专为照见我的孤寂而打。屏幕的光，幽蓝地映着我的脸，有些晃眼。
是一个叫作“树洞”的地方吧，或者别的什么名字，记不清了。标题一行字，幽幽地浮在那里：“每个听众进来撒个谎吧，在网络上，不认识的陌生人里…”
心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。撒谎……多么轻巧，又多么沉重的两个字。我挪动鼠标，点进去。一条条看下去。
“我刚收到心仪公司的offer，未来一片光明。”——下面是一片恭喜。
“我和他很好，明年就要结婚了。”——附带着一串玫瑰的表情。
“没什么大不了的，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。”——这条下面，安慰的留言最多。
我点燃一支烟，看青灰色的雾在灯影里缠绕，升腾，然后散得无影无踪，像许多轻易就说出口的誓言。他们都在撒谎，我也是知道的。那offer或许石沉大海，那恋人或许早已转身，那“过得很好”的背后，或许是无数个需要咬着被角才能熬过去的长夜。可我们在这虚渺的网络里，对着另一群虚渺的影子，竟能如此默契地，将最不堪的碎片藏起，只拿出光鲜的、完整的、甚至是虚构的一面，互相慰藉，或者说，互相欺骗。
这真是一场盛大的、心照不宣的共谋。我们在这里，用谎言交换谎言，用虚构的温暖，去烘烤早已湿透的灵魂。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绝望？
我也想撒个谎。手指悬在键盘上，良久，却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我想说我很快乐，我想说有人爱我，我想说我对明天满怀期待。可是，连这撒谎的力气，都像是被这沉沉的夜给吸走了。最终，只打出了一行字，又迅速地删去。那黑色的光标，在原地一闪，一闪，像心跳，又像嘲弄。
忽然想起一句很老的词，是宋人蔡伸的，冷僻得几乎无人再念：
“孤馆昏黄，暮寒成阵，怎禁凄楚。”
是了，就是这般滋味。我这房间，何尝不是一座“孤馆”？这灯色，正是“昏黄”。而那屏幕上一条条精心编织的谎言，与窗外的夜雨，一同构成了这无边无际、无休无止的“暮寒”，一阵又一阵，扑面而来。这凄楚，又如何禁受得起呢？
我们都太孤独了。孤独到宁愿在陌生人面前，扮演一个幸福的假象，也不敢在现实里，流露一丝一毫的脆弱。仿佛那脆弱是罪，是惹人厌烦的蚊蚋，必须小心翼翼地藏好。
烟燃尽了，烫到了手指，微微一颤。窗外的雨，似乎更密了些。屏幕上，又刷新了几条新的谎言，带着笑脸，带着阳光，像一丛丛塑料做的花，开在这片名为“树洞”的、虚无的土壤里。
我移动鼠标，点了右上角的那个小叉。所有的光与声，所有的谎言与慰藉，瞬间消失。屏幕暗下去，只剩我，和这一屋子真实的、无处可逃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