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心上立着城头人
又来了。这情绪像件湿透的棉袄，沉甸甸地箍在身上。我关掉所有的灯，坐在这里，和窗外那盏半死不活的路灯对望。它比我强，它至少还亮着。
是我又在强求什么了吗？这个问题像枚生锈的钉子，总在这种时候，往心里最软的地方扎。那个在橱窗前挪不动步的孩子，明明知道口袋里的硬币买不起那份光鲜，却还是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，呵出一团白雾。如今这孩子的影子，拉长了，变淡了，却还嵌在我这副骨架里。欲望是座华美的海市蜃楼，我徒步穿越荒漠，以为再走一步就能抵达，它却优雅地退后一步。
手机屏幕幽暗地亮了一下，又灭了。是那些与我无关的热闹，是那些我伸手也无法触及的圆满。别人的觥筹交错，衬得我这角落愈发寂静。这寂静有重量，压在胸口，闷得人想喊，又张不开嘴。元好问几百年前就在那里低语了：“长鲸驾空海波泣，宋夫人在城头立。”我这心里，没有长鲸，只有些上不了岸的、卑微的渴求，在无声地哭泣。而那个立在城头，眼睁睁看着欲望之海翻腾，却无能为力的人，是我。
当情绪像潮水没过鼻息，而心情早已沉在海底。我知道，是我的胃口太大了。想要不属于自己的温暖，想要够不着的认可，想要一个不存在于地图上的港湾。这浑身的低气压，不过是欲望过高的必然报应。它像一层油腻的灰尘，蒙在眼上，看什么都是灰的，闻什么都是朽的。
罢了。连叹息都显得多余。这满屋子的黑，倒成了最合身的衣裳。南宋有个叫朱继芳的诗人，写过两句更冷僻的，此刻倒像为我写的：“莫嫌春尽不花行，犹有一分堪惜处。”我这儿，连那一分堪惜处，也寻不见了。只是这么坐着，等着这过于汹涌的情绪，像退潮一样，留下满地狼藉的理智，和一颗空落落的、属于成年人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