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冰面下的刻度
他们说，宽容是对自己涵养的修炼。我便将这涵养，修成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，将所有翻涌的、酸涩的、灼烫的东西，都静静地沉进去，再盖上沉重的石板。脸上是波澜不惊的，甚至能映出一丝温和的光。这大约便是“格局”了——一个多么辽阔而荒凉的词，像秋收后空旷的田野，只剩下我与自己的影子，相对无言。
我并非没有底线。那偶尔的计较，并非锱铢必较，只是竖起一面小小的、冷硬的界碑，告诉那些试探的脚，此地，止步。这是告诉别人，我不傻。我可以笑着，用最平静的语调，与你讲尽世间的道理，仿佛那些道理能填补我心上的窟窿；我也可以骤然翻脸，将那本无人翻阅的规矩，一页一页，拍在你的面前。笑与怒之间，隔着的，是我对人性的那一点点，最后的天真。
如今，这天真也耗尽了。我的人生，像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，每一页都告诉我，不是每一个人，都配得上你的真心。那真心，曾是我怀揣着的暖玉，如今摸上去，只剩一片冰凉的、被辜负了的润泽。
这其中的况味，倒让我想起一句不甚热闹的古诗。是范成大的句子，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寂寥：“人情阅尽秋云厚，世事经多蜀道平。”是啊，将人情一层层看透，它便像秋云一般，看着高远，实则单薄得很了；将那世事一件件经历，再险峻的蜀道，走惯了，也觉得平坦无奇，只因心里，再不起什么波澜。
于是，我变得很安静。不再急于剖白，也不再轻易信人。那些热闹的场合，我坐在其中，像一件多余的家具。看着那些言笑晏晏，心底却明镜似的，知道那底下藏着多少转瞬即忘的承诺与心照不宣的利用。我修炼出的涵养，此刻成了一件透明的雨衣，隔开了所有虚假的亲热，让我得以干燥地、清醒地，呆在这片人际的雨里。
我选择宽容，不是源于爱，而是源于倦。我选择翻脸，不是源于恨，而是源于一种彻底的、冰冷的明白。我的格局，是我的囚笼；我的底线，是我唯一的武器。
这世间，来来往往，熙熙攘攘。而我，只是坐在自己那口深井的边上，看着井中那片沉默的、再也不会因谁而动荡的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