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虚设的城
起先，是那光。白日里的光，曾是那般慷慨，照亮书页上的墨字，也照亮奔走的路。如今再看，却只觉得它像一张漫不经心描摹的金粉，浮在万物的表面。底子里，是冷的，是空的。热闹是别人的，连那喧嚣声传到我耳中，也仿佛隔着一重极厚的、透明的玻璃，只剩下些模糊的、失了真切的嗡嗡声。我像是一个被遗忘在戏台角落的偶人，看着台上的悲欢离合，锣鼓铿锵，却深知那一切都是上了彩的妆，油彩下面，空空如也。
这无边的寂寥里，便想起古人的句子来。庄周那般旷达的人，也曾迷惘地问：“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，胡蝶之梦为周与？”究竟是我在这孤灯下，做着一段名为“一生”的长梦，还是那梦中的蝴蝶，此刻正梦见我这枯坐的形骸？真与假，其间的界限，原是这样脆弱，像清晨的薄雾，太阳一出来，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了。
这般想着，那郁郁的结，便愈发沉重了。这人间世，熙熙攘攘，所求为何？所争又为何？东坡先生晚年有词写道：
“世事一场大梦，人生几度秋凉。”
初读时，只觉是文人遣兴的牢骚；而今夜再念起，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冰冷的针，直直刺到心底最深处去。可不就是一场大梦么？那些我曾紧紧攥在手里的，以为坚如磐石的功名、情爱、誓约，到头来，竟没有一样不是像流沙一般，从指缝间漏得干干净净。我这一生，竟是捧着一掬水，小心翼翼地走着长路，末了才发现，手心早已空了，连那一点湿意，也被风吹干。
于是又记起陶潜的《形影神》诗里，那“形”对“影”的诉苦：“适见在世中，奄去靡归期。”方才还见他在世间，转眼逝去再无归期。我这般认真，这般计较，我的“形”如此劳碌，我的“影”如此执着，然而寄托这一切的“我”又是什么？终归是要“奄去靡归期”的。这躯壳尚且是暂居的客舍，那附着于其上的喜怒哀乐，荣辱得失，岂不是客舍中一缕轻烟似的梦影么？
夜更深了。窗外的世界沉入一种死寂的墨黑里。没有风声，没有虫鸣，连月光也不知在何时彻底隐没了。这一刻的孤独，是彻头彻尾的，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我这一缕尚有知觉的游魂，对着一盏将尽的孤灯。李义山的诗，无端地浮上心头：
“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已惘然。”
我这一生的“认真”，到头来，怕也只是可供追忆的一团惘然罢了。当时只道是寻常，只道是真实不虚，用力地活，用心地痛，如今回望，那一片如火如荼的场景，竟都褪了色，哑了声，成了一出与我无关的、无声的皮影戏。
那一点残灯的微光，终于也猛地一跳，熄灭了。
黑暗，完满的，再无一丝破绽的黑暗，温柔而又残忍地拥抱了我。在这拥抱里，我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全部重量。这个世界，或许真的什么都是假的。而我，却那么认真，那么笨拙地，活过了一辈子。
四下里，只有寂静。那是一种连叹息都嫌多余的，绝对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