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行行重行行
近来总觉得，这屋子空得很。
说是空，倒也不是真缺了什么物件。书架依旧满当，桌椅仍在原处，可就是有什么东西，正从这满当里一点点漏出去，悄无声息的，像沙漏里的沙。
昨夜整理旧物，翻出一叠照片。照片上的人，有些竟要愣上许久，才恍惚记起名姓。更有几张，任凭如何端详，也想不起何时何地，与何人曾有过这般开怀的笑。那笑凝在相纸上，陌生得教人心惊。这才惊觉，原来有些人与事，早已在你尚未察觉时，悄悄收拾好了行装，退出了你的生活。不是轰然作响的决裂，只是静静地、缓缓地，像潮水退下沙滩，待你发觉时，只剩下一片濡湿的痕迹，很快也会被风吹干。
南宋有位不太为人所知的词人黄简，写过一句词，此刻无端地浮上心头：
“海棠开后，燕子来时，黄昏庭院。”
说的本是春景，可我读来，却尽是人事。那海棠开过又谢了，燕子来了又去了，最后只剩下一个“黄昏庭院”，空空荡荡地立在那里，盛满一院的寂静与暮色。这多像我们的人生——热闹过，也终将沉寂下去。
然而渐行渐远的，又何止是身边的人事呢？
更多的时候，我发现自己站在记忆的此岸，遥望着彼岸的那个自己。那个会因为一句承诺而热血奔涌的少年，那个相信地久天长、眼里有光的青年，他们都曾真切地活在我的身体里。可如今，我竟想不起，上一次毫无保留地欢喜或悲痛，是什么时候了。那个激烈的、真挚的、敢爱敢恨的“我”，也像那些旧照片一般，色彩正在悄然褪去。我伸出手，想抓住他的一片衣角，指尖触及的，却只有此刻微凉的空气。
是我抛弃了他们，还是时光带走了他们？或许，这两者本就无法分清。
这或许就是成长的真相，亦或是生命必经的凋敝。我们一路行走，一路丢失，像一棵树在秋风里落叶，褪去一身繁华，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，指向苍茫的天空。那些落下叶子，再也寻不回来了，连带着那片绿荫下的自己，一并消失在来时的路上。
我关上箱子，将那些模糊的面孔与褪色的时光，重新锁进黑暗里。窗外，是又一个黄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