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夜窗
窗是夜的底片，将光与声都洗成了一片混沌的、哑默的灰黑。我伏在案前，像一枚被遗忘的标点，停顿在无人翻阅的书页里。空气是黏稠的，裹着一种微尘落定的疲倦。于是，那个盘桓了许久的问题，又顺着呼吸，一丝丝地浮了上来：你说，思念一个人的时候，她能感受到么？
这疑问是极轻的，轻得像蛛网，偏偏能将整颗心都缠得紧紧的。我总幻想着，或许这思念是有分量的，积得厚了，便能沉入地底，顺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脉络，流到她的枕边；又或者，它是有温度的，在这偌大的城市上空，独自燃着一簇幽蓝的、别人瞧不见的火苗，而那热度，能隔着千山万水，让她在某个安恬的梦里，微微蹙一蹙眉。
这念头，便成了我唯一的，也是可怜的自欺。
桌上的书，摊开那一页，字句都成了无意义的符号。倒是心里反反复复，咀嚼着一句极苍凉的古诗：“梦中不识路，何以慰相思？”是啊，连梦都这般靠不住。即便侥幸寻去了，也常常是烟水茫茫，亭台寂寂，总隔着一层看不穿的雾。醒来时，那点虚妄的慰藉便立刻散了，比窗上的呵气干得还快，只剩下一片更大的空茫。
我便在这空茫里，为自己编织起故事的续章。我幻想我是一缕风，可以贴着她的窗棂，窥见灯下她读书的侧影；我又幻想我是一道影子，沉默地跟在她身后，走过喧嚷的街。这些想象细致入微，带着一种病态的甜蜜。可它们终究是琉璃的屋宇，轻轻一触，便是满地的碎碴，那锋利的边缘，划得人生疼。
现实是，电话静静地躺着，屏幕是暗的。没有一声铃响，来自那个熟稔于心的号码。这静默，便是一种最残忍的回答。一切的感受，或许只是我这一厢情愿的、盛大而孤独的潮汐，在她那边，却是连一丝微风也不曾惊起的、绝对的晴日。
夜更深了，深得像一口古井。我探身望去，只看见自己模糊而疲惫的倒影。那点不甘的幻想，终于也倦了，像耗尽了最后一缕力气的飞蛾，跌落在尘埃里。
思念，原来终究只是一场自己与自己的缠斗。她不会知道。也好。
——她不必，负担我这无用的深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