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9章 浮生如寄，几更寒
这夜色，浓得化不开，像泼翻了的浓墨，沉沉地压下来。我坐在这一室清冷里，对着空白的，仿佛在嘲笑我的墙壁，问自己：我该如何写我呢？
写我在烟火红尘里谋生。
那不过是千百个同样的日子，被挤在早班地铁浑浊的空气里，被钉在办公桌方寸的格子里。脸上挂着合乎时宜的笑，嘴里说着言不由衷的话。用一副还算结实的身板，去换那几两碎银，支撑着这具皮囊不至于倒下。这红尘的烟火气，熏烤着的，何尝不是我那点早已焦糊的梦。
写我在沧桑流年里寻梦。
那梦，如今想来，轻飘得像少年时吹出的肥皂泡，五彩斑斓地飞上天，然后“噗”一声，就碎了，连一点湿痕都不曾留下。流年似水，冲刷掉的不仅是棱角，更是那份以为伸手就能摘星的痴气。如今剩下的，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，从心底泛上来的，一丝带着铁锈味的回响。
现在的我，确是成熟了许多，也沉默了许多。不再轻易喊痛，不再随意倾诉。他们把这份沉默叫作坚强。
我，或许是坚强的吧。风雨来时，能挺直了脊梁去扛。可我晓得，这坚强，像一堵匆忙砌起的墙，内里却是用脆弱和的泥，一碰，就可能簌簌地掉下渣来。
我，也是懂事的。懂得权衡，懂得退让，懂得把伸出一半的手，悄悄地缩回来。他们把这份退让叫作体贴。可我这懂事里头，藏着多少深夜独自吞咽下去的委屈，它们哽在喉咙里，化作一股腥甜的气，久久不散。
我，自然也是乐观的。总对旁人说着“会好的”、“没关系”。可这乐观，像一件穿旧了的外衫，底色早已洗得发白，翻过来，里子上密密麻麻，全是落寞缝补的针脚。
夜更深了，寒气从窗缝里一丝丝渗进来，浸入骨髓。我望着窗外那几颗疏星，恍恍惚惚地，心里忽然冒起一句极苍凉的诗，是清代黄景仁的，他问：
“似此星辰非昨夜，为谁风露立中宵？”
是啊，眼前的星辰，早已不是昨夜的了。而我，又是在为谁，在这寒风冷露里，独自站立到深夜呢？不，我谁也不是为了。我只是被这生活，被这命运，晾在了这里。
一股更深的悲凉攫住了我。我问自己，这漫漫长夜，一身孑然，我还能熬过几更寒？
终究是意难平。我抬起头，望向那一片虚无的、墨黑的老天，用尽全身的气力，却又无声地在心底呐喊：
苍天啊，你为何渡我？又为何，偏要渡我入这……凡尘人间？
四下里，唯有沉默。而那问题的回音，就在这无边的沉默里，一圈，一圈，荡开去，没有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