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烧残的线香
暮色,又漫过来了。它从不询问你是否需要光,便自作主张地,将一切染成灰蒙蒙的。我坐在椅子里,像一件被遗忘的旧家具,轮廓与阴影渐渐融为一体。
不知是谁说的,“人不可能每一步都正确。”这话,轻飘飘的,像一片羽毛,却落在我心上,有了铁锭的重量。是的,我的每一步,自然不都正确。何止不正确,简直是错得离谱,错得荒唐。那些岔路口的抉择,那些脱口而出的话语,那些握紧又松开的手……如今想来,每一步,都像是精心设计好,专为引我走向今日这般境地。
他们总说,不要回头看,走过的路,都是必经的。
可我,不想回头看。真不想回头看……
那不是总结经验,那是一场凌迟。目光每往回扫一寸,心上的肉便被割去一片。那些意气风发的瞬间,底下埋着多么可笑的愚蠢;那些深情款款的承诺,如今听来,字字都是讽刺。过去,不是一个可以汲取教训的宝库,它是一片烧过的荒原,除了灰烬,便是那些烧残的、面目狰狞的黑色残骸,风一吹,就迷了现在的眼。
我宁愿自己是个没有记忆的人。像一块被溪水冲刷干净的石头,浑浑噩噩,反而安乐。
这满室的寂静,压得人耳膜生疼。忽然想起宋代一个不甚出名的词人黄公绍,他在《青玉案》里写了一句,冷到骨子里:
“看灯元是菩提叶。依然曾说菩提法。”
你看,连那元宵节璀璨的灯火,本质也不过是菩提树的叶子。一切繁华与喧闹,其本质皆是虚妄。我当初所坚信的“正确”,所怀抱的热望,与那菩提叶幻化的灯火何异?如今灯火熄了,只剩我,对着满手的“菩提叶”,茫然四顾。那些曾经笃信的、追求的,如今都成了印证“虚妄”的法门,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的“依然曾说”?
向前看么?前面是更深的,望不穿的暮色。向后看么?那是刀山火海,是我不敢也不能触碰的禁地。
我便被卡在这里了。卡在“过去”与“未来”之间,一个无比正确,也无比荒谬的现在。
窗外的天光,终于彻底死去了。屋里屋外,黑成一片。我没有动,也动弹不得。那句“不必回头看”的箴言,像一句失效的咒语,悬浮在黑暗里,与我一同,沉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