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告别，在无声处
暮色，便这么沉沉地压下来了。屋子里没有开灯，只有窗外一点残剩的天光，灰蒙蒙的，像烧透了的冷灰，无力地涂抹在四壁。我就在这片灰蒙蒙里坐着，一动也不动；寂静是黏稠的，裹着我，几乎要听见它在我耳蜗里流淌的声音。这寂静，是你走之后，唯一留下来的东西了。
我本是那样一个人，像一团燥热的火，受不得半点的冷风，受不了一星半点的敷衍。旁人一个心不在焉的眼神，一句迟了半晌的应答，都足以让我将那点热乎气儿，狠狠地、全部收回心里，再用一层一层的冰封起来。我原是这样的人。可偏偏对你，我把所有的禁忌都忘了。
那一整个我为你燃烧着的年月，如今想来，像一场我自己做给自己看的热闹的梦。我的眼睛，怕是长在了你的身上，你笑，里面便是光；你一动，里面便漾起波。我那样满眼是你的、痴狂着的样子，热烈得几乎有些傻气了，傻气得……连如今这个冷透了的我，回望过去，竟也生出几分遥远的羡慕来。羡慕那时毫无保留的勇气，羡慕那点不计得失的痴愚。我把一颗真心，当作一面战鼓，在你面前擂得山响，以为总能惊动你的。
可你的世界，好安静啊。
我的鼓声，像一颗沉入深潭的石子，连个回响也听不见。我的热望，我的痴狂，落在你那里，大约只如一件旧衣上沾带的微尘，轻轻一拍，也就散了。你大约永远也不会知道，你一个不经意的蹙眉，曾怎样地在我心里掀起一场海啸；你一句寻常的问候，又怎样被我当作甘霖，偷偷啜饮许久。你永远都不知道。
这抓不住的，又何止是你呢。像去抓一缕风，拢一捧水，摊开手，总是空的。我摊开手太多次了，手心里只剩下一种徒劳的酸楚。于是，我选择了自由。说来可笑，这自由，原来是我将自己的心，从你那片无动于衷的沙岸上，一寸一寸，艰难地收回。“早知如此绊人心，何如当初莫相识。”那不如不相识的狠绝，原是痛到极致后，唯一能为自己开解的、可怜的借口。
累了，是真的累了。像一场望不到头的跋涉，我终于决定，在原地坐下来，不再向前。那些抓不住的东西，连同那个痴痴追赶的影子，我都不想，再也不要了。
夜，此刻是完全地降临了。黑得那么彻底。远处，不知谁家的窗里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，那光晕柔柔的，看着，竟有些像一滴欲坠未坠的泪。我缓缓地吁出一口气，这气息在寂静里转了个圈，便也寻不着了。也好。
当时便已惘然了，何况如今呢。我站起身，骨头像生了锈，咯吱作响。这屋子里的空，忽然变得具体起来，沉沉地，又轻轻地，拥着我。
我推开门，走到外面的夜色里去。风是凉的，拂在脸上，像一句干净的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