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唯一的寄居者
窗外的雨下得黏稠。不是夏日那种痛快的倾盆,是秋末的冷雨,一丝一丝,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,将天地都罩在里头。我就在这网中央,坐成一块顽石。
茶早已凉透了,杯沿上没有一丝暖意。我端起它,不是为了喝,只是手需要一个着落。杯壁的冰凉,顺着指尖,一丝丝爬上来,竟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实在。这世上,能确切感知的,大约也只有这些物理的触感了——冷的杯,硬的椅,以及胸腔里那颗兀自跳动着、却无人问津的东西。
忽然便想起了许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雨天,会为了一句不经意的关怀而温热许久,会为了一个离去的背影而怅然半日。那时总以为,自己的悲喜是系在另一些人的衣带上的,风动,则我心亦动。如今看来,是何等天真的一场幻梦。
人与人的往来,大抵不过是一场场或长或短的缘法。聚时,灯火可亲;散了,便各自沉入无边的黑暗里。你掏心掏肺的倾诉,在旁人听来,或许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杂音;你痛彻心扉的辗转,在他人眼中,或许尚不及一则市井新闻值得关注。明人王守仁在《瘗旅文》中悲叹过路客的孤寂,其中有句,此刻嚼来,满是涩味:
“连峰际天兮,飞鸟不通。游子怀乡兮,莫知西东。”
这“莫知西东”的,又何止是地理的迷途?更是心魂的无所依傍。我们每个人,本质上都是那“游子”,行走在各自连绵无际的峰峦里,飞鸟难通,音书断绝。
我站起身,走到镜前。镜子里的人,面色有些苍白,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倦意。我看着他,他亦看着我。我们之间,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,却仿佛隔着一整个沉默的宇宙。我忽然很想问问他:这些年来,你累不累?
答案是无声的,却震耳欲聋。
是啊,那些为你辗转反侧的夜,那些强颜欢笑的酒,那些独自吞咽的委屈……一幕幕,一场场,观众席上,从来都只有我一个人。我在乎着所有人的悲喜,掂量着每一句言辞的分量,却唯独忘了,那个一直被冷落在角落里的自己。他默默地承受了所有,却从未得到过半句温柔的垂询。
这世上,风会逝,云会散,承诺会褪色,容颜会更改。那些你以为坚不可摧的联结,或许只是一缕细沙垒成的堤坝,潮水一来,便了无痕迹。
我抬起手,指尖轻轻触在镜面上。那一点冰凉,是此刻唯一的、确切的交流。我对着镜中的他,牵了牵嘴角,试图挤出一个算是宽慰的表情。那笑容有些僵硬,有些苦涩,但却是真的。
雨还在下,没有停歇的意思。这空荡的屋子里,唯一的声响,是我自己的呼吸。深沉地,一下,又一下。
原来,这苍茫天地,我才是自己,唯一的寄居者。也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