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完美的囚徒
暮色,总是这般,不由分说地便渗透进来,将这房间染成一汪沉寂的、墨蓝色的深潭。我蜷在沙发里,像一块沉在潭底的石头,冰凉,且布满着无声的苔藓。
不知从何处听来一句劝慰,温和而理智,像一层薄纱,试图遮盖住生活里所有尖锐的棱角:“永远不要去责怪命运中的任何人……”
这话,是对的。我晓得。责怪,是孩童的把戏,是无能的怒吼。它像一团回旋的风,卷不起半点沙尘,最终只徒劳地,耗尽了自身那点可怜的气力。
于是,我将那已到唇边的名字,又生生地咽了回去。那些带来裂痕的,那些抽身离去的,那些予我以虚妄又掷我于冰窖的……他们的面容,在脑海里一一浮现,我却只能沉默地看着,像看一幕与己无关的皮影戏。我不去责怪。我怎能责怪呢?他们或许也只是被各自的洪流推着,身不由己地,路过了我的生命,留下或深或浅的辙痕。
可是,不责怪,那满腹的沉郁又该流向何方?它没有消失,只是像找不到出口的暗流,在我身体里迂回、淤积,最终漫漶成一片无边无际的、无声的沼泽。我深陷其中,举目四望,却找不到一个可以称之为“原因”的标靶。这竟比痛快的憎怨,更让人感到无力。
这满室的空寂,便是所有“不责怪”之后,留下的总和。忽然想起宋代一位不甚出名的词人曹组,他在《青玉案》里有一句,冷冽得像井底的月光:
“何处今宵孤馆里,一声征雁,半窗残月,总是离人泪。”
我此处,便是那“孤馆”了。没有征雁,也没有残月,有的只是心头那一声永恒的、失落的雁鸣,与半扇永远也望不出去的、灰蒙蒙的窗。那“离人泪”不曾流出眼眶,却早已倒灌进五脏六腑,咸涩地浸泡着每一寸过往。
我学会了不责怪,代价是承担了所有。我把命运的丝线,一根一根地从他人身上解开,然后,默默地,将它们全部缠绕在自己心上。如今这颗心,被缠得那样紧,那样厚,再也透不进一丝光,也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夜,深得透了。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车声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叹息。
我依旧蜷在这里,一个无可责怪的、完美的囚徒。寂静拥抱着我,沉重而温柔,像一座没有铭文的坟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