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空手而还，山是山
墙角的登山绳结着老疙瘩，落了层薄灰，指尖抚过粗糙的纤维，像触到了那年撞进眼里的青灰山影。那是我第一次遇到那座山，风里都裹着少年人的执拗，自然听不得什么好言相劝。朋友拍着我肩膀说“别太执着，很多路走到底都是空”，家人叹着气递来厚外套“山雾大，回头吧”，可我偏要背着灌满热血的背包，揣着“定要摘到山顶月亮”的念想，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浓得化不开的山雾里。
那时总觉得，世间所有好言相劝都是怯懦，所有“空手而还”都是未曾拼尽全力的借口。我踩着碎石路往上攀，山风刮得脸生疼，渴了就喝几口随身带的凉水，饿了啃干硬的面包，夜里缩在山洞里，听着野兽的嗥叫，也没半点退缩。心里的月亮亮得发烫——那是她笑着说“等你登顶给我带片云”的期许，是我对“努力就有回响”的执念，是少年人眼里容不下半点遗憾的热忱。我以为只要爬得够高、走得够远，就一定能把月亮攥在手里，把所有期待都变成圆满。
可山雾终究没散，登顶的那一刻，我傻了眼。没有想象中的云海翻涌，没有漫天繁星映着月亮，只有更冷的风，更陡的崖，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荒芜。我蹲在山顶，手里攥着一把碎石头，像攥着一场空欢喜。她的消息再也没回复，那些拼尽全力的坚持，最后只换来一身疲惫和满心空落。原来朋友说的没错，世间多是空手而还，意兴阑珊。
后来才懂，我失去的每一份月亮，都是我该失去的，亦是我心甘情愿。她最后说“我们本就不是同路人”，我却偏要追着她的影子跑，直到影子融进山雾里；我曾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留住的工作，最后还是因为“不合适”草草收场；那些和朋友约定“要一起探遍所有山”的承诺，也慢慢被岁月磨成了泡影。每一次失去，都像登顶后的空手而还，没有怨恨，只有坦然的疲惫——是我非要撞南墙，是我非要抱着执念不放，所以失去的，都是我该承受的，亦是我当初心甘情愿奔赴的。
“浮生暂寄梦中梦，世事如闻风里风。”李群玉的这句诗，写在我当年的登山笔记里，纸页被山雨泡得发皱，字迹却还清晰。这些年，我又遇见过很多“山”，有事业上的坎，有感情里的劫，有生活中的难，可再也没有了当初的热忱。遇到劝阻，会停下来想想；感到疲惫，会转身回头；知道有些月亮终究摘不到，便不再强求。不是怂了，是懂了，世间本就没有那么多圆满，很多奔赴，从一开始就注定是空欢喜。
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，烟蒂在烟灰缸里积了半满，桌上的茶凉透了，我没有起身去续。此去经年，我再没回过那座山，却常在梦里看见它青灰的轮廓，看见当年那个听不进劝的少年，背着背包，一步步扎进山雾里。如今再想起，没有遗憾，只有淡然——山还是那座山，青灰的轮廓没改，山雾依旧浓，可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了。
我对着窗外的远山呢喃：“山是山，我是我。”没有了当初的执念，没有了非要不可的期待，没有了听不进劝的执拗。那些失去的月亮，那些空手而还的奔赴，那些意兴阑珊的瞬间，都成了过往。我心甘情愿承受所有失去，也坦然接受所有空落。山依旧在那里，我依旧在这人间，只是山是山，我是我，再也没有了当初的牵绊。
“流年暗中换，壮志别来消。”戴叔伦的诗在脑海里浮现，岁月悄悄溜走，当年的壮志豪情早已消磨殆尽，只剩下满身疲惫和满心淡然。我起身擦掉登山绳上的灰，把它塞进柜子最深处，像把那些过往的执念和热忱，一起封存。此去经年，山是山，我是我，空手而还又如何，意兴阑珊又怎样，那些失去的，都是我该失去的，亦是我心甘情愿的。
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，远山的轮廓隐在夜色里，像一道模糊的影子。我关掉灯，任由黑暗将我包裹。山是山，我是我，没有牵绊，没有执念，只有无边的寂静和淡淡的怅然。我对着黑暗轻声叹气：“这样，也挺好的。”可回应我的，只有无边的沉默，和那些藏在岁月里，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