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独坐
这日子,是一卷褪了色的画,缓缓地、无可奈何地铺陈开去。起初,那画上也曾有过明丽的霞彩,有过惊鸿一瞥的踪影,有过蓦然回首时,灯火阑珊处的那一点温存。如今,这些都成了压在箱底的旧绢,蒙着岁月的尘,连翻检的念头,都懒怠了。
于是便只剩下孤独。
这孤独,起初是侵人的寒,是“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”的况味。你混在人群里,笑闹声是别人的,热闹是别人的,你只像个走错了戏台的伶人,穿着不合身的行头,演着一出与自己无干的悲欢。那隔膜,是一层透明的、冰冷的琉璃,将你严严地罩着。你看得见外头的春暖花开,却只觉得那光景是假的,是画上去的;那喧嚷的声音,也隔着,嗡嗡的,像远山的回响,不真切。
可不知从何时起,你与这孤独竟和解了。它不再是逼仄的牢笼,反倒成了无垠的旷野。一个人,对着一窗渐渐浓稠的夜色,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都可以不想,便觉着自己是个自由的人了。白日里那些不得不的周旋,强装的笑脸,此刻都像卸下的枷锁,零乱地丢在墙角,再不来烦扰你。这寂静,便有了分量,沉甸甸地,压住了心里那头时时想要奔突出去的、名为“欲望”的兽。
这便想起柳宗元的那一江雪。“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。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。”年轻时读,只觉得是天地间的大寂寞,冷得刺骨。如今再念,却从那绝对的、毫无转圜的“绝”与“灭”里,品出一丝奇异的甘甜来。那蓑笠翁,他钓的是什么呢?或许根本不是鱼,他钓的,就是那一份与世隔绝的、凛冽的自由。万籁俱寂,天地皆白,唯有他与他的一身清冷,是这宇宙间唯一真实的存在。这孤独,何其盛大,何其干净!
古来的失意人,似乎总能在孤独里找到安顿。苏子瞻夜游承天寺,对着庭中积水空明,竹柏影如藻荇交横,也只对张怀民悠悠一叹:
“何夜无月?何处无竹柏?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。”
这“闲”字里,有多少是抱负成空的落寞,便有多少是挣脱名利后的闲适。那月光,千古如一地照着,熙熙攘攘的、汲汲营营的人们,谁有功夫停下来,看它一眼呢?唯有这两个被世界暂且遗忘的“闲人”,拥有了满庭的月色,也拥有了那份无人搅扰的、丰盈的孤独。
我便也学那古人,泡一壶酽茶,看那热气在孤灯下袅袅地、盘旋地升腾,像一缕游魂,终至于无。这斗室便是我的江湖了。四壁的書,是沉默的故人;案头的笔,是未出鞘的剑。李太白拔剑四顾,心绪茫然,是因着那“大道如青天,我独不得出”的愤懑。而我此刻,却连那“拔剑”的意绪也淡了。青天大道,让别人走去吧,我偏安于我这小小的、昏暗的角落,倒也自在。
热闹与惊喜,像是盛大的焰火,升腾,炸开,绚烂夺目,然后便是更深的黑暗与硝烟的余烬,呛得人流泪。而孤独不是,它是一条无声的暗河,在你心底最深处,静静地流。它带不走什么,也冲不来什么,只是那么流着,让你觉着自己是沉实的,是存在的。
南宋的词客蒋捷,他听雨,听了一生:
“而今听雨僧庐下,鬓已星星也。悲欢离合总无情,一任阶前、点滴到天明。”
年轻时在歌楼、客舟中听的雨,都夹杂着红烛罗帐的旖旎与江阔云低的萧索,那雨声是背景,是伴奏。唯有到了僧庐下,两鬓斑白,那雨才只是雨本身,“一任”它滴到天明,心是定的,不再起一丝波澜。这“无情”,并非冷酷,而是一种大悲大喜燃烧殆尽后的灰烬,是彻底的放下,是孤独终于修炼成的、坚硬的自由内核。
夜,更深了。远处似乎有零落的车声,像投入古井的石子,响一下,便又被无边的静默吞没了。我站起身,骨头有些僵,走到窗前。
玻璃上,映出我自己的脸,淡淡的,像一个浮在夜色里的、陌生的魂。我与他对望着,我们不说话,我们已说了太多。
窗外,是无尽的、自由的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