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渡
暮色，又一次不请自来。它漫过窗沿，漫过书桌，最终漫过了我。我坐着，像一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头，任凭这黏稠的寂静将我包裹。往事，便在这寂静里，一一浮沉。
那些曾让我欢欣鼓舞的容颜，那些曾让我痛彻心扉的背影，走马灯般掠过。我忽然想，你们为何而来，又为何终究离去？难道真如他们所说，无论遇见谁，都是命中注定，带着各自的使命？
这念头，起初像一根冰冷的针，刺入我混沌的思绪。
那个曾以爱为名，将最绚烂的星空指给我看的人，是为了教会我信任的珍贵么？而那个随后用背叛的冷水，将那星空浇得一片狼藉的人，又是为了锤炼我承受破碎的筋骨？还有那些默然走散的、那些激烈争执的……难道都是我命途中，被精心安排来“成就”我、“圆满”我的渡人？
清代诗人黄景仁在《绮怀》中浩叹：
“似此星辰非昨夜，为谁风露立中宵。”
是啊，昨夜的星辰已非今夜，中宵的风露也曾为不同的人而站立。那些来了又走的人，不正是我生命里，一个个不同的“昨夜”么？他们点亮过我的夜空，也留下过刺骨的寒凉。可若没有那一片片星辰的照耀与熄灭，我或许永远不知何为长夜；若没有那一阵阵风露的侵袭，我或许永远学不会为自己披上衣衫。
不要责怪了罢。责怪那个离开的人，为何不能再多陪你一程；怨恨那个伤害你的人，为何如此薄情。这念头本身，便是对自己的另一种酷刑。他们来了，完成了他们的“使命”——或是爱与帮助，或是伤害与磨砺——然后，便走了。如同四季更迭，无法挽留，亦无须挽留。
人生的功课，终究要自己一笔一划地写完。那些离开或存在，都是为了逼你提笔，让你成长，让你勇敢。所有的发生，都是铁与砧的撞击，不是为了摧毁你，是为了将你锻打得更为坚韧。
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，仿佛将积压多年的沉郁，都吐了出来。胸腔里，竟有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空旷与清明。
窗外的天边，最后一抹余光正在收敛，而更远处，已有疏星淡淡浮现。
余生，愿能多生一些欢喜，少存几分愁怨。不必强求所遇皆是良人，所行皆是坦途。但求能以一颗经过淬炼的、更为柔软也更为坚韧的心，去承接命运的一切馈赠。
无论来的是风，是雨，还是片刻的阳光。
它们，都只是渡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