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圆缺
这暮色,是愈发地长了。
我坐在渐渐浓稠起来的昏暗里,看最后一点天光,在窗棂上挣扎着,熄灭了。于是,世界便安静得只剩下一种嗡鸣,一种存在于骨骼深处的、疲惫的回响。
他们说,回不去的过去,终有一天会释怀。我如今大约是信了。只是这释怀,并非春暖花开,而是一场大火之后,万籁俱寂。那曾经以为能燃烧一辈子的熊熊烈火,烧光了所有的痴妄、所有的期许,连同那些被我们反复摩挲、温热过的记忆,都一并成了灰。
那真是好大的一场火啊。火光冲天,映得我年少时的天空,没有一丝暗影。我在火中奔跑,以为那就是全部的人生了。你的名字,是那时我唯一会念的咒语;你的身影,是火中唯一不灭的图腾。我们曾在那片烈焰里,以为能铸就一个永恒。
可是,火,总是要灭的。
不知是哪一阵风来,它便颓然倒地,只剩下一点猩红的余烬,在夜风里明明灭灭,像一些不甘心的、破碎的梦。而后,连这一点点红,也终于冷了下去,成了触手冰凉、一捻即碎的灰。
我蹲在这片巨大的、荒凉的灰烬场里,伸出手,却什么也抓不住。那些滚烫的誓言,那些灼人的眼泪,那些交织的悲喜,它们的形体都已不在了,只留下一种被焚烧过的、空洞的气味,弥漫在我的呼吸里。元人吕本中在《采桑子》里写的那一句,无端地浮上心头:
“恨君却似江楼月,暂满还亏,暂满还亏。待得团圆是几时?”
我们那时节的圆满,也如那江楼之月吧,短暂得如同一个错觉。亏缺,才是它恒久的模样。
如今,风又来了。它不再带着那时的炽热,而是凉的、清的、不着力的。它只是那么轻轻地一吹,我眼前的灰,便无声地扬起,打着旋,散入这无边的、沉沉的夜色里,再也寻不见一丝痕迹。
抓不住了一—也,不想再抓住了。
我终于站起身,骨头像散了架。屋子里空着,心里,也仿佛空出了一大块。但那不再是尖锐的痛,而是一种钝重的、麻木的虚脱。像是送走了一场漫长的大病,虽然元气尽失,但高热,总算是退了。
回不去的,就让它回不去吧。那场大火烧过,也好。至少,它把一切都打扫得干干净净,连一点可供凭吊的残骸,都没有给我留下。
我推开窗,夜风扑面,带着草木与露水的气味。我深深地吸了一口,那气息,直凉到心底里去。
散了,便散了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