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淤泥里的黄金
这世界是一口巨大的闷锅，而我，是锅底最后那点僵硬的、不肯融化的渣滓。善意？那是什么东西？是淤泥里淘洗出的、闪着虚假光泽的黄金，人人都称赞它的成色，却无人知晓淘洗时那蚀骨的寒冷与肮脏。我为什么要替别人考虑？我也没见过几个人为我考虑。这念头像一条苏醒的毒蛇，在我冰冷的腹腔里，缓缓抬起了头。
善解人意。多么温润，又多么可笑的词。它究竟是什么？是预先铺好的垫子，生怕别人落脚时硌着了？是永远递出去的、温热的那一面，而自己永远握着冰冷？我受够了。这无非是一场精心策划的、用我的委屈去兑换你笑容的交易。可我累了，这亏本的买卖，我做了一世，如今，账簿空了，心也空了。
那些轻飘飘的“对不起”，像夏日里腐烂的果子周围萦绕的飞虫，嗡嗡嗡地……令人烦恶。它们填补不了任何坑洼，只会让那伤口显得更脏。对不起的事都做了，对不起的话就别说了。那三个字，是这世间最无用的漂白剂，企图将一切浓黑的恶意，洗成一种可以被原谅的、灰扑扑的颜色。我不需要。我才不要你道歉。
我要你跟我一样痛苦。
这念头生出来，带着一种狰狞的快意。我要你尝尝，这深夜独坐时，血液仿佛都凝成冰碴的滋味；要你感受，那满腔的热望被一瓢又一瓢冷水，浇得只剩一地湿淋淋的灰烬的触感。我要那根我曾默默吞下的针，也从你的喉咙里滑下去，让你明了，何为寝食难安。这公平么？不，这世界何曾对我讲过公平！我只要这扭曲的、报复性的对称，像镜子的两面，一面映着我的疮痍，另一面，也必须映着你的。
我想起古时那些被放逐的诗人，心里大约也盘桓着这般毒火。如孟郊那般寒苦的才子，在无尽的失意后，似乎也看穿了这温情的假面，他的一句诗，冷得像三九天的铁：“食蓼肠亦苦，强歌声无欢。”是啊，吃了苦菜，肠子自然是苦的；勉强去唱，歌声里又怎会有欢愉？我的“善解人意”，便是那强挤出的、无声的歌，唱得自己满心满肺，都是那蓼草的苦涩。
外面许是有星月的，但我这屋里没有。只有一片沉沉的、铁锈般的黑暗，贴合着我此刻的心境。我将那些温顺的、驯服的皮囊，一件一件从身上剥下来，扔在地上，像扔下一堆无用的垃圾。露出来的，是 raw的、带着尖刺的本来面目。我抚摸着这嶙峋的恶意，竟感到一丝陌生的、却无比真实的温暖。
你们去你们的阳关道吧。
我宁愿，留在这独木桥上，燃一把地狱的火，看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