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听风辞
起先,我是连窗也懒得开的。那风,便只在窗外呜咽,像被什么厚障子闷住了,带着一股子不甘的、黏腻的潮气。它拂不动帘子,只在玻璃上留下些水痕,纵横着,像一张泪痕狼藉的脸。我便在这小小的囚笼里,与自己怄气。心里头沉甸甸的,也不知压着些什么;是那些追不上的人影,是那些背不动的诺言,还是那些看了便心生荆棘的眉眼?它们盘根错节地长在胸腔里,吸吮着我的精气,让我日渐萎顿下去。那时节,只觉得满目山河,都悬着一段“空缱绻”的怅惘,真真是,“欲买桂花同载酒,终不似,少年游”了。
后来,也不知是哪一日,许是倦极了,我推开了那扇窗。
风,一下子就涌了进来,满满的,带着草木与泥土的、清冽而又有些腥甜的气息。它不再是呜咽,而是吹。是的,是吹。吹在我脸上,像一只粗糙而温凉的手掌。我忽然便想起了许多年前,在故乡的河边,那吹散我手中蒲公英的,也是这样的风。那时我追着那飘远的茸毛奔跑,满心欢喜,从未想过有些东西是追不上的。而今,我立在窗前,看楼下那几株老梧桐,叶子已落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干,却以一种无比舒展的、甚至是骄傲的姿态,向着灰蓝的天空伸着。它们何曾计较过哪一片叶子不曾为自己停留?它们只是站着,听着,让风从自己的身体里穿过。
我的心,仿佛也开了一扇窗。
那些“追不上的”,便如这指间的风,由它去吧。强挽留,不过是徒然消耗了腕力,磨损了心神。古乐府里唱得真好:“弃捐勿复道,努力加餐饭。”罢了,罢了。
那些“背不动的”,我一件一件地从心上卸下来。它们曾是那样金光闪闪的负累,是功名,是责任,是旁人眼中“理当如此”的期许。可它们太重了,重得让我弯了腰,再也看不见脚下的苔痕与天边的云霞。放下时,竟听见骨节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松了一口憋了太久的气。忽然便懂了陶渊明那“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”的轻快,那并非颓唐的逃避,而是一种清醒的“归去”。
至于那些“看不惯的”,便像是书页里无意夹入的一粒沙,硌得人生疼。从前我总要愤愤地将其捻出,对着光,恨恨地审视它的粗粝。如今,我只轻轻地将那一页翻过,或者,索性将那沙砾抖落,再无痕迹。眼不见,心便静了。这并非麻木,倒像是一种修剪,将那些旁逸斜出的、扰乱心神的枝桠一一剪去,好让精神的这棵树,长得更挺拔,更疏朗些。
夜渐渐深了,风也更凉了些。远处城市的灯火,像一团团化开了的、温润的蛋黄,在夜色里微微荡漾。我忽然极想听一段埙的声音,那呜呜然的,古朴而苍凉的声音,像从大地胸膛里直接发出的叹息。又想见一个故人,不必说什么,只对坐着,喝一盏温热的、淡而无味的茶,便很好。
这世上的风景,原不是每一处都要踏足的;这世上的人,原不是每一个都要紧握的。如东坡先生所言: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,取之无禁,用之不竭。”这无垠的、免费的馈赠,才是我真正能拥有的。
我复又关上窗,将那满世界的风,暂且关在外面。屋里的寂静,此刻却不再是空无,而是一种丰盈的、饱满的静。它包裹着我,像水包裹着鱼。
追不上的,不追了。
背不动的,放下了。
看不惯的,删除了。
如此,简单。
如此,甚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