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许个愿吧,万一实现了呢
黄昏来得正好。我独自沿着这条不知名的小河散步。河水是浑黄的,缓缓地流,看不出是向前还是向后。风从对岸的柳树林里过来,带着水汽和草叶的腥味儿,撩着我的衬衫。四周没有人声,只有水声,风声,还有我自己踩在泥土上那闷闷的脚步声。
这时候,心里忽然就跳出这么一句话来——许个愿吧,万一实现了呢?
这念头来得突兀,像个不懂事的孩童,在你沉思时冷不防地拽你的衣角。然而细细品来,却又觉得这实在是一句顶好的话。它不问你为何许愿,不许诺必然实现,只是轻轻地、带着些许狡黠的鼓励,把那份属于少年人的热望,重新递到你的手里。这“万一”二字用得多妙啊,它坦承了世事艰难,却偏要在艰难里开出一朵希望的花来。
于是我真的站定了,对着那脉脉的流水,认真地想许个愿。许什么愿呢?要很多的钱么?要煊赫的声名么?这些固然是好,可它们太重了,重得不像是这黄昏里、清风中该有的念头。我忽然想起李太白那醉意淋漓的歌唱:
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。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。
是了,要的就是这股子“必有用”的笃定,和“还复来”的豪情。我的愿,或许就藏在这诗句里——愿我总能信着自己,信着这身皮囊里藏着的、尚未耗尽的力气与才情,纵使一时困顿,也能有千金散尽而不改其乐的豁达。
这豁达,说来容易,做来却难。我们总是计较得失,权衡利弊,像个小贩一样,将人生的每一寸光阴都称了又称。心,就这样被磨得又小又薄,再也盛不下一个干净的、无用的愿望了。可古人不这样。你看那五柳先生,穷困潦倒,却自有他的桃源:
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山气日夕佳,飞鸟相与还。
他许的愿,大约只是“愿有酒可饮,有菊可采,有心可与南山悠然相对”罢。这愿望多小,又多宏大。它不向外索求,只向内安顿。我望着天边那几抹被夕阳染成金红的流云,心里忽然一片澄明。我的愿,何不也如此?愿我总能在这纷扰的世间,为自己留一片“东篱”,能于日常的奔波里,时时抬起头,看见属于自己的“南山”。这并非逃避,而是一种精神的栖居。
风渐渐大了些,河水起了细密的皱纹。远处的天边,太阳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,将最后的、最浓烈的光,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。整个世界,都沉浸在这悲壮而又华美的告别里。这景象,让我想起东坡居士。他一生坎坷,颠沛流离,却总能在最黑暗的时刻,吟出最光明的句子。他在《前赤壁赋》里写:
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,取之无禁,用之不竭。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,而吾与子之所共适。
这真是将豁达说到极致了。我的愿,至此便有了着落。我不求那遥不可及的“万一”,我只愿自己能永远保有这“共适”的心境。愿我能时时感知这江上的清风,山间的明月;愿我的耳朵还能为一声鸟鸣而苏醒,愿我的眼睛还能为一滴露水而明亮。这造物者慷慨赐予的“无尽藏”,才是我真正该珍惜的、该许愿的宝贝啊。
天终于暗下来了。星子们疏疏落落地显现,像是谁用银钉钉住的一块深蓝色的丝绒。我转身往回走,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心里那个愿望,已经许下了。它不沉重,不急切,只是像一颗被河水磨圆了棱角的小石子,安安稳稳地沉在我心底。
愿望会不会实现,已经不要紧了。要紧的是,在这独自漫步的黄昏,我诚实地面对了自己,并且,依然愿意去相信——相信风,相信水,相信古人的诗句,也相信自个儿心里那点不曾熄灭的火苗。
许个愿吧。为这尚未耗尽的豪情,为那终将相见的南山,也为这取之不尽的清风明月。
万一呢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