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薄幕
窗外的天,是那种灰蒙蒙的,带着一种将晚未晚的、迟迟不肯沉下去的执拗。光线一丝一丝地抽走,屋子里的阴影便一寸一寸地厚了起来。我坐在这片渐浓的昏暗里,像一株被遗忘了的、忘了季节的植物。寂静是有重量的,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;偶尔,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汽笛,也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过来的,更添了此间的空落。
他们说,不是人生选择了你,而是你选择了人生。这话,听起来何其豪迈,又何其虚妄。如今品来,却像含着一枚锈蚀的铜钱,满口都是涩涩的凉意。那些年少时以为的岔路口,那些曾经辗转反侧的决定,如今回头看,竟像是被一股无形的流推着,走上了一条早已注定的航道。选择?或许有的。只是当时以为的壮阔波澜,不过是命运湖面上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,散尽了,便什么也寻不着了。
人生,便是在这般懵懂的选择里,成了一边拥有,一边失去的漫长过程。你攥紧拳头,想留住些沙,它偏从指缝里溜走;你张开怀抱,想迎一阵风,它却绕过了你的衣角。那些曾经喧哗的朋友,散落在天涯,音书渐稀。那些灼热的梦想,冷却了,蒙了尘,成了书架顶上不忍拂拭的旧物。这操不完的心,从柴米油盐的琐碎,到镜中初见白发的愕然,一环套着一环,永无了时。仿佛一场无期的劳役,身心俱是囚徒。
这流年聚散,人情冷暖,尝得多了,舌根也木了。想起一句很旧,又很锥心的话:“人间别久不成悲。”是啊,别得久了,那当初蚀骨剜心的疼,也钝了,化成了一种无所不在的、背景噪音般的怅惘。不再为你哭泣,只因你已成了我身体里一片沉默的、不会再疼的疤痕。
物是人非的戏码,总在不经意间上演。还是那条街,那家茶馆,那棵老槐树,只是坐在对面的人,再也不是旧时眉眼。我们谈着天气,谈着无关紧要的新闻,话语热闹地碰撞着,底下却是一片无垠的、冰冷的沉默。这时才明白,最远的距离,不是山海,是咫尺之间,横亘着再也无法交汇的往昔。
于是,便只能学着自我疗伤。像一只野兽,在黑暗的巢穴里,默默舔舐自己的伤口。这疗伤,并非为了痊愈,或许只是为了能与这痛楚和平共处,带着它,继续走下去。这其中的况味,倒有几分像那孤高的诗人所说的:“醉后不知天在水,满船清梦压星河。”只是我的舟,泊在这沉沉的夜色里,载不动那清梦,唯有满舱的、滞重的现实,压得人,快要沉下去了。
夜,终于彻底地浓了。窗外零星亮起几点灯火,每一盏光晕里,想必都围着一个我永远无法触及的热闹故事。我关上台灯,将自己完全交给黑暗。这选择来的人生,这不断失去的拥有,这操不完的心与疗不完的伤,大约,便是活下去的全部意义了罢。
只是,真累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