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人群太吵了
这喧嚣是别人的。我走在里面，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、浑浊的玻璃。他们的笑是尖锐的，话是稠密的，混在一起，成了一锅翻滚的、黏稠的粥，将我裹挟着，推搡着，几乎要令我窒息。我只觉得身子是飘的，脚是软的，每一步都踏不实在，仿佛随时会在这人潮里融化掉，消失掉。这热闹是他们的，我什么也没有。
心里头只是一味地沉下去，沉下去，像一块吸饱了水的顽石，直往那幽暗的、不见天日的深潭里坠。这郁郁的，说不上来的愁绪，并非什么家国之悲，身世之痛，它来得更虚无，更广泛，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一层底色。它便如一件浸了凉水的旧袍子，湿漉漉、沉甸甸地贴在你身上，你甩不脱，也挣不掉。忽然便想起了柳柳州那独钓的寒江，他写道：
孤舟蓑笠翁，独钓寒江雪。
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安静，一种决绝啊。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，万种声音都被大雪吞噬了，连飞鸟的踪迹也灭绝了。只有一个他，一件蓑衣，一叶舟，一根钓竿，对着满江的寒雪。那是一种何等的孤独，却又是何等的自由！那风雪是狂野的，那江面是孤寂的，但那份孤独，是结实的，是有着落的，是能与天地精神往来的。而我此刻的孤独，却只像是这喧闹人海里一个无用的、格格不入的泡沫。
我于是渴望起那山间的月，与那狂野的风来。
我想那风，必不是这般温吞吞、带着人烟气儿的风。它应是自遥远的海上，或是从那莽莽的群山之巅而来，带着一股原始的、未经驯服的力量。它会呼啸着，撕开一切虚伪的帷幕，吹得你衣袂翻飞，长发乱舞，吹得你眼眶发酸，几乎要流下泪来。它要钻进你的骨缝里，把那一点点可怜的、自怜自伤的情绪都刮走，只剩下一个赤裸的、坦荡的、与自然同样真实的自己。在那样的风里，你才能感到生命的存在，不是靠旁人的目光来证明，而是靠你自己每一寸肌肤与风的触觉。
我又想那月，必不是这般从高楼缝隙里窥见的一点惨白。它应是悬在两峰之间，或是从一片松林的梢头缓缓升起的。那月光是清冽的，像一道冷冷的火焰，流淌下来，将山石、草木、溪流都镀上一层幽寂的银边。四下里是无声的，或许只有一两声不知名的夜鸟的啼叫，更显出山谷的空旷来。你独自立在那月光里，你的影子也是孤独的，清晰地投在地上。你与你的影子默然相对，什么都可以想，什么都可以不想，便觉着自己是个自由的人。这无边的寂静，此刻便像是醇酒，使你有些微醺的醉意了。这光景，这心境，倒有些像东坡先生的句子：
起舞弄清影，何似在人间。
是了，这清影只堪自家看，自家赏玩，其中的悲喜，是无人可说，也无需人知的。热闹是一群人的孤单，而孤单，有时恰恰是一个人的圆满。南宋的张孝祥泛舟洞庭，见素月分辉，明河共影，曾悠然心会，妙处难与君说。那份“妙处”，那份“悠然”，怕也只有在那绝对的孤独里，才能品得真切罢。
然而，风终有止息的时候，月也有沉落的一刻。待到风静月隐，天地复归于一片更深的黑暗与寂静时，那份被暂时驱散的“郁郁”与“低气压”，会不会又悄悄地围拢上来，变本加厉呢？我不知道。或许，我所追寻的，本就不是那风与月本身，而是在追寻那风月之中，一个可以暂时安放我全部孤寂的、辽阔的容器。
夜更深了。窗外的车声也渐渐稀了下去。我关上台灯，让自己完全沉入这黑暗里。这黑暗是踏实的，它不打扰我；这孤独是自由的，它属于我。热闹是他们的，我只要这片刻的，完整的，我自己。只是这心里头，终究是空落落的，像一座废弃的园子，只有冷风穿堂而过。
薄帏鉴明月，清风吹我襟。
孤鸿号外野，翔鸟鸣北林。
阮籍的咏怀诗，无端地浮上心头。千载之前，那个在歧路上痛哭的孤独灵魂，他所见的明月与清风，所闻的孤鸿与翔鸟，与我这夜所感，竟是这样地相通。原来这郁郁的欢，这低低的气压，古已有之，怕也将永远地延续下去罢。
这人群，终究是太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