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山河万里,独与黄昏语
是了,便是这句话了——“一辈子很短,一定要和舒服的人在一起。”纸上的墨迹,像是凝住的叹息。短,短得如同春日里一场来不及细品的暖阳,短得如同昨夜檐下那一声清脆的、旋即碎裂的雨滴。可我这一程,行得却这般长,这般寂寥。
窗外,又是黄昏。光景不待人,须臾发成丝。那光,是浑浊的,懒懒地泼洒下来,给冷硬的屋角镀上一层虚假的温柔。我便在这片虚假里,坐着,像一截被时光遗忘的枯木。风从窗隙里挤进来,带着晚秋独有的、那种削骨的凉意,翻动着案头几页未写完的散稿,索索的,像是谁在耳边低声说着梦呓。
也曾有过以为频率相同的年月。那时节,以为一个眼神便能点燃整片星野,以为一句唱和便能填满所有的沟壑。我们谈李太白的“天生我材必有用”,笑傲王侯;我们也论白乐天的“此时无声胜有声”,觉得心意相通,便是人间至境。那时以为脚下的路,会一直繁花着锦,以为身侧的人,能同看所有的“山河万里”。
可山河万里,终究是太阔,太远了。走着走着,路便分了岔。起初是步履的节奏不再一致,后来,连呼吸的吐纳都仿佛隔着千山。我说“海上生明月”,他或许只觉夜风太凉;你叹“人生无根蒂,飘如陌上尘”,他或许只当是寻常的悲秋。那曾以为坚不可摧的懂得,原来薄如蝉翼,一丝现实的冷风,便吹得千疮百孔。
这世间的喧嚷,有时沸反盈天,有时又寂然无声。但无论哪种,都与我隔着些什么。我像个走错了戏台的伶人,穿着不合时宜的行头,听着锣鼓点儿敲得急切,却张不开口,迈不出步。四下里是看客们模糊的脸,他们笑着,闹着,为一个精彩处齐声喝彩。那声音汇成暖流,却暖不了我这孤零零立在台角的人。
王勃在《滕王阁序》里写得何等苍凉,“关山难越,谁悲失路之人?萍水相逢,尽是他乡之客。”从前读来,只觉文采飞扬,气势磅礴;如今再念,字字都像冰锥,砸在心上,又冷又疼。这失路之悲,非关山阻隔,而在人心之间的万水千山,无从飞渡。
于是,便只剩了独处。起初是难的,像被迫剥离一部分的自己,空落落地发慌。可日子久了,竟也从这空旷里,品出些许滋味来。像是卸下了千斤的重担,不必再勉强去合谁的拍子,也不必再解释我那“不合时宜”的万里山河。晏几道词里说,“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。”那独立的人,看着双飞的燕,心下是何等凄楚。但若连那燕飞的景象也一并略去,只静静地立在落花微雨中,与自己的影子为伴,反倒生出一种决绝的安宁。
也罢,也罢。频率既不同,强求亦是彼此的负累。庄子鼓盆而歌,非是无情,乃是通透。天地之大,万物各有其序。孤飞的雁,未必就不懂长空的壮美;独开的梅,自有其与冰雪共舞的欢喜。
我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茶,茶水映着最后一缕残光,幽暗地晃动着。我将它缓缓洒在地上,算是对过往,作一个清寂的告别。
夜,彻底笼罩下来了。四下里是无边的、沉静的黑。我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寒气扑面,精神为之一振。远处,有零落的星子,钉在墨蓝的天幕上,光芒微弱,却执拗地亮着。
一辈子很短,短到容不下太多的将就与勉强。
一辈子也很长,长到足够我一个人,慢慢走,慢慢看,把我那无人理解的万里山河,再看一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