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触不到的盛开
衣柜最深处的旧衬衫被翻了出来,棉质布料已经泛黄,领口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香水味——是她当年常用的味道,淡得像快要消散,却又顽固地粘在纤维里,像极了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。我对着衬衫呢喃,原来这世上真有两样东西不可触摸:一是记忆,二是思念。记忆无花,却永远盛开;思念无用,却永远清晰。
记忆里从没有盛大的花束,只有些细碎的片段,像散落的星光,抓不住,却亮得晃眼。是她坐在阳台织围巾的模样,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她发梢,绒绒的一圈光晕;是我们在深夜的小巷里散步,她踩着我的影子笑,笑声脆得像碎玉;是她生病时,我笨手笨脚煮姜汤,她皱着眉喝下去,却凑到我耳边说“其实挺好喝”。这些画面没有斑斓的色彩,没有刻意的修饰,甚至没有完整的情节,却像无花的枝桠,在心底生了根,永远盛开着。越是想刻意忘记,越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冒出来:看到相似的背影,听到熟悉的旋律,尝到久违的味道,那些记忆就会汹涌而来,把人裹进回忆的浪潮里,喘不过气。
思念更是无用却顽固的东西。我曾试着把她的东西全收进纸箱,把聊天记录删掉,把电话号码拉黑,以为这样就能切断念想。可深夜里醒来,还是会下意识摸向手机,手指划过空白的通讯录,心里空落落的;路过曾经一起去过的餐馆,脚步会不自觉停下,盯着橱窗里的座位发呆,想起她爱吃的那道菜,想起她曾笑着抢我碗里的肉;听到某首熟悉的歌,眼眶会突然发热,想起她曾跟着旋律轻轻哼唱,头靠在我肩膀上,呼吸温热。这些思念换不来重逢,换不来回应,甚至换不来片刻的安宁,却像刻在骨头上的纹路,永远清晰,擦不掉,磨不去。我对着空气呢喃,明明知道思念没用,可还是控制不住地想,想她现在过得好不好,想她有没有偶尔想起我,想那些没说出口的告别,会不会成为她心底的遗憾。
何逊说“夜雨滴空阶,晓灯暗离室”,此刻的深夜没有雨,只有空荡的房间和烟蒂的火星,可那份离别的沉郁,却和诗句里的意境一模一样。记忆里的光影、思念里的轮廓,像暗室里的残灯,明明灭灭,照得人心里发空,却又舍不得关掉这仅有的光亮。我曾试着伸手去触碰那些记忆,去抓住那些思念,可指尖划过的只有冰冷的空气,剩下的只有更深的怅惘——原来不可触摸的东西,连靠近都是奢望。
我把旧衬衫重新叠好,放回衣柜深处,像把记忆和思念又藏了回去,却知道它们不会安分。烟蒂在烟灰缸里积了半杯,火星渐渐熄灭,像思念偶尔的沉寂,却总会在某个瞬间复燃。我对着空荡的房间呢喃,或许这就是人生的遗憾:有些东西注定不可触摸,有些念想注定无用,可它们还是会在心底永远盛开,永远清晰。而我,只能在这触不到的盛开里,独自熬过一个又一个深夜,任由记忆和思念裹着孤寂,在岁月里慢慢沉淀,成为一道抹不去的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