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人生海海,不过尔尔
夜色,是一点一点漫上来的,像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,无声无息地洇开,直到吞没最后一点天光。我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,其实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了,只有玻璃上映出的自己,一个模糊而疲惫的影子。这影子,就是我么?
白日里的喧嚣,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,留下这片寂静的沙滩,只有我这一枚被遗忘的贝壳,空空地听着自己内部的回响。人生,究竟是什么呢?想来想去,不过是一场无谓的漂泊。从一处到另一处,从一日到另一日,像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,忙忙碌碌,慌慌张张。可最终,又能抓住些什么?功名?利禄?或是那镜花水月般的情爱?都像是握在手中的沙,攥得越紧,流失得越快。
忽然想起那些故纸堆里的名字。那个从最底层爬上最高位的人,他拥有了整个天下,制定了万世的法则,何等威风,何等坚固。可那固若金汤的宫墙,挡不住亲情的刀刃;那呕心沥血的基业,传不过几代便走了样。他一生奋斗的意义,到头来,仿佛只是为了给后人留下一段可供评说、甚至可供哂笑的谈资。
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。”东坡先生的句子,总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。泥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那复计东西。我们这些飞鸿,在时间的雪地上留下的那点浅痕,一阵风过,便了无踪迹。那青山是沉默的见证者,看过多少朝代更迭,英雄代谢,如今也这样冷冷地看着我,看着我这点微不足道的烦恼与彷徨。它亘古如此,便是最大的定力,也是最大的无情。
这世间,真像一片浩渺无边的海。我们各自驾着一叶孤舟,在迷雾中航行,自以为认准了方向。可罗盘会失灵,星斗会隐没,一个浪头打来,一切便都乱了。我们苦苦修建的航标,我们深信不疑的彼岸,或许本就不存在。这海,它只是存在着,浩瀚,冷漠,包容一切毁灭,也漠视一切诞生。
那些在史书上留下浓重笔墨的人,他们的挣扎,难道不真实么?那位在国家危难时挺身而出的臣子,他力挽狂澜,清白一身,最终却倒在了他所拯救的秩序之下。那位试图扭转颓势的改革者,他权倾一时,手段雷霆,死后却连尸骨都不得安宁。他们当时的痛苦与坚持,是何等的真切,何等的沉重。可拉长了看,那一次的拯救,不过是延缓了必然的沉疴;那一场的变革,终究敌不过积重难返的洪流。他们像是试图用精美的丝线去缝合一件早已从内部朽坏的华服,纵然针脚细密,图案绚烂,也禁不住轻轻一扯。他们的热血、他们的理想、他们夜以继日耗损的心神,在永恒的时间面前,显得那样悲壮,又那样……徒劳。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”汤显祖笔下的句子,唱的是情,又何尝不是命?那曾经绚烂的一切,那曾经深信的一切,那爱过的,恨过的,执著过的,最终都要交付出去,归还给这茫茫的天地。
想到这里,心里倒不觉得痛了,只是一种被彻底清空后的疲惫。一种虚无的,却也带着奇异平静的认命。既然所有的宫殿都会成为废墟,所有的歌声都会归于沉寂,那么,为何还要按照那废墟的蓝图来建造自己的居所?为何还要学着那必将沉寂的调子来歌唱呢?
在那些显赫身影的旁边,我依稀看见另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一个平民,一双草鞋,走遍了名山大川。他没有建立功业,他的文字于世事并无大用。他只是走着,看着他想看的风景,经历着他想经历的雨雪风霜。他将一生的光阴,都“耗费”在了这漫无目的的行走上。这或许,是那无边黑暗里,一点微弱的、属于自己的萤火:当宏大的意义被消解之后,“愿意”本身,便成了渡过这苦海时,唯一的舟楫。
窗外的黑,似乎淡了一些,成了一种沉郁的藏蓝。长夜将尽,这孤舟般的独处,也快要靠岸了。我站起身,关节发出生涩的轻响。我该去泡一杯茶了,用那只釉色温润的旧杯子。然后,或许什么也不做,只是等着天光,如何一点点地,染白这窗棂。
“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。”说得真好。看清了这旅店的本质,反倒能放下些执念。这旅店的床榻软硬,饭菜冷暖,或许都不必太过计较了。计较又如何呢?只需问自己,在这短暂的栖身里,是否曾依着自己的心意,推开过那扇窗,真切地看过一次日落,或听过一夜雨声。
茶香慢慢地弥漫开来,在这清冷的凌晨,像一丝若有若无的慰藉。我捧着这杯茶,如同举行一场无声的仪式。人生海海,波澜壮阔是它,沉寂无声也是它。不过尔尔。
那么,就这样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