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隔墙的滋味
暮色，像一摊冷却的灰烬，铺满了这间屋子。我坐在唯一一张旧沙发里，轮廓与阴影的边界渐渐模糊。寂静，在此刻是一种有形的物质，沉甸甸地压在胸口，让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冗长而费力。
心底里，有个声音，曾带着一丝淬过火的、冰冷的硬度，对自己，或是对这空洞的世界说：
“你大可以试试重新认识我……”
话音落下，在这死寂里激不起半点回响。后半句，便悄然沉淀下来，成了我这方小天地的铁律：“……我不喜欢的人，连靠近我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这听来多么决绝，多么有力。像一座孤堡的主人，牢牢握着吊桥的绳索。可只有我自己知道，这并非强大，而是一种事先的、疲惫的溃退。是在任何人可能带来伤害之前，先用自己的冷漠，将一切可能性冻结在门外。
靠近？多么温暖的词。那需要多少勇气，多少残存的天真？我的周围，早已布满了无形的、由失望与疏离构筑的界碑。人们只看见界碑上冷硬的铭文，却看不见我独自在界碑之内，是如何日复一日地巡视这片日益荒芜的领土。这里没有访客，自然，也就没有了背叛与离弃。安全得像一座坟墓。
桌上那盏旧台灯，投下一圈昏黄的光，像古画上褪色的夕阳。光晕之外，是更深的黑暗。这情景，无端让人想起宋代词人朱敦儒那句不甚流传的《鹧鸪天》：
“北陇田高踏水频，西溪禾早已尝新。隔墙沽酒煮纤鳞。”
词里是邻里的烟火，田家的温馨，是那种可以“隔墙”招呼、分享酒食的毫无芥蒂的热络。那堵墙，是矮的，透气的，连着人情的。而我与这世界之间，隔着的又何止是一堵墙？那是一座冰山，一片荒漠。我在这里，独自“沽酒”，独自“煮鳞”，所有的滋味，无论甘苦，都只有自己一人吞咽。
所以，不必来认识我了。你所见的，不过是这座冰山的尖顶，是这片荒漠边缘的界碑。真正的我，早已在无数个这样的暮色里，被自己流放殆尽。
夜，更深了。那圈昏黄的光晕，也仿佛在慢慢收缩，像一声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叹息。我一动不动，维持着这座孤堡最后的、也是唯一的秩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