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一川明月照归人
这里没有名字，只是一处山与水偶然相遇，便不忍分离的所在。我来时，恰是薄暮。脚步落在覆着苍苔的石径上，空山中便只听得这一种声音，应和着若有若无的泉响。那是一种太古的静，静得教人不敢呼吸，生怕一口气，就吹破了这凝脂般的宁谧。
远望，是群山。
它们并非峥嵘嶙峋，而是连绵着，如一朵朵青色的、将开未开的荷苞，在空濛的雾气里浮着。这便应了韩愈那句“山浮青霭霭，天净碧寥寥”。阳光是见不着的，只从云翳的缝隙里，漏下几束淡金色的光柱，斜斜地，像仙人遗落的琴弦，搭在山峦的肩头。一时竟有些痴了，分不清眼前是画，还是诗；抑或是我一步踏错，走进了王摩诘那“空山新雨后，天气晚来秋”的卷轴里，再也寻不着归路。
行到水穷处，果然便见一弯清浅。那不是浩荡的江河，只是一线溪流，自石罅间宛转而出，清极，冽极。水底的卵石，与游弋)的小鱼，皆若空游无所依，日光下澈，影布石上，佁然不动；俶尔远逝，往来翕忽，正合了柳河东《小石潭记》中的光景。我俯下身，想掬一捧这沁人的碧，指尖触到的，却是一片冰肌玉骨的寒。那寒意，直透心底，涤尽了尘虑。耳畔仿佛响起《楚辞》里清越的歌声——“沧浪之水清兮，可以濯我缨”。
目光再放远些，便见一桥，小小的，如月牙儿，弯在水墨氤氲处。桥那头，隐约有屋舍数椽，覆着黑瓦，檐角在暮色里挑起一抹淡淡的寂寥。此情此景，倏然便让人记起马致远笔下那“小桥流水人家”的句子。只是这里没有断肠人，只有无边的静，与从容的绿，将那点人家的烟火气，也晕染得古雅起来。
正凝望间，忽有风来，自林樾深处，带着松针与湿土的清气。整座山的绿，仿佛都被这风搅动了，层层漾开，由深碧至浅翠，又至墨青，是活着的，流动的。风过处，又送来几声鸟鸣，清亮亮地，滴落在寂静里，反添了几分幽深。这便如常建诗中所绘——“山光悦鸟性，潭影空人心”。是的，空了人心。此刻的我，什么都可以想，什么都可以不想，便觉着自己也成了一棵树，一块石，融进了这无始无终的苍茫里。
夜色，终于像一滴浓墨，在宣纸上无声地润开了。月，不知何时已悬在中天，并不圆满，却清辉四射。月光洒在水面上，并不像金鳞，倒像铺了一层细碎的、会流动的水晶。四下里愈发静了，唯有那不知疲倦的泉水，仍在幽暗处叮咚作响，像这大山沉稳心跳。我忽然想起张若虚在那千古绝唱里的叩问——
“江畔何人初见月？江月何年初照人？”
此地虽无江，但这山，这水，这月，这亘古的岑寂，却与诗中一般无二。千百年间，谁曾如我一般立于此地，看同样的风景？千百年后，这月色，又将照亮谁的归途？思绪飘得远了，竟生出一种温柔的怅惘来。
归去时，露水已重了。山间的灯火，星星点点，在夜的帷幕上，绣出温暖的、人间的图案。我回头望去，那山，那水，那月，已复归于一片朦胧的梦里。此行仿佛一无所得，又仿佛拥有了许多。唯有衣袖间沾染的草木清气，与心头那片被泉水洗过的明净，在暗暗提醒着我，方才那场与天地独对的沉醉，并非幻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