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我终于看穿了，然后呢？
窗外的雨，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玻璃，一声声，沉闷而固执。我独坐在这昏黄的灯影里，指尖的烟快要燃尽了，灰白的烟灰蜷曲着，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。这世上最磨人的，不是痛彻心扉的悲伤，而是这样一种无处言说、也无须言说的倦怠。它沉在心底，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，提不起来，也拧不干。
这郁郁的，究竟是什么？它不像失意，失意尚可借酒浇愁；也不像愤怒，愤怒终能拍案而起。它只是一种透彻之后的无力，是看懂了棋局最终的和局，便失了争胜之心的索然。办公室里日复一日的喧嚣，酒桌上言不由衷的应酬，回到这空荡的居所，连叹息都显得多余。这清醒，便成了最沉重的负担。
忽然便想起那些古时的身影，他们在同样的清醒里，又是如何自处的？屈子行吟泽畔，那般决绝地选择“宁溘死以流亡兮”，他看穿的，是“举世皆浊我独清”的荒唐，而他最后的善良，是不肯同流合污的孤傲。这孤傲，须得用性命来抵。又想起老杜，一生流离，笔下却是“安得广厦千万间，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”。他自己的屋宇在风雨中飘摇，心里装的却是别人的冷暖。这看穿之后的慈悲，何其沉重，又何其高贵。他们的抑郁，或许正是源于这灵魂的尺寸，远超出了俗世的量杯。
“人生到处知何似，应似飞鸿踏雪泥。”东坡居士的句子，此刻想来，别有一番滋味。泥上偶然留指爪，鸿飞那复计东西。曾经的抱负，旧日的豪情，都像是雪地上的爪印，被命运的风一吹，便了无痕迹。既知终是虚无，那些汲汲营营，那些得失计较，便都显得有些可笑，也有些可悲了。
这看穿之后的善良，大约便是如此了。不再是少年时热血沸腾的仗义，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宽容。因为明了人人的不易，洞悉了所有行为背后的困顿与局限，便连怨恨都提不起兴致。只是沉默地担着自己的这一份，像一头疲惫的老牛，反刍着属于自己的苦涩。这善良，是沉默的，像山一样的沉默。它不喧哗，却自有其轮廓。
烟终究是燃尽了，烫到了手指。微微一颤，将那点星火揿灭在烟灰缸里。窗外的雨声似乎稀落了些，天色不再是浓墨，而是透出一种死鱼肚皮般的灰白。
我仍旧坐着，一动未动。这长夜，这冷雨，这指间一点灼痛的余温，都像是生命本身的隐喻。罢了，罢了，天总是要亮的，而白日里的那个我，又该披上怎样的外衣，去面对那个早已看穿的世界呢？
或许，所谓成熟，就是一个男人终于学会了，将那份看穿一切的抑郁，默默地、不露声色地，熬成他一个人的，善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