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时间流逝，爱已成空
起初总是不信的。总以为岁月是一条绵长的河，挟着细沙，日夜不息地磨着那些坚硬的、硌人的棱角，终有一日，会将一切不平都冲刷成温润的、光滑的样子。我们便是怀着这般近乎愚蠢的虔信，将彼此交付给时间，以为它是一位最公正的匠人。可如今摊开手，掌心空空洞洞，哪里有什么温润的珍宝，只有一把被风一吹就散尽的、干燥的灰烬。
这屋子里的静，是有了重量的，沉沉地压在耳膜上，又仿佛带着一种尖细的嗡鸣。窗外是天将暮未暮时的死寂，光线昏昏的，像病人临终前的呼吸，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窗棂。墙角那座老钟，依旧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，“滴答、滴答”，声音清脆而空洞。它丈量着时间，可这丈量还有什么意义呢？它数着的是分分秒秒，于我，却只是一片茫茫的、没有尽头的虚无。忽然就想起纳兰容若的句子，那真是针尖儿似的，直刺到人心窝里去：
“人生若只如初见，何事秋风悲画扇。”
初见时，何曾想过会有今日这般光景。那时的光阴，是稠得化不开的蜜，一日仿佛有一年那般丰腴，值得反反复复地回味。可后来呢？后来那日子便成了劣质的纸张，一页一页，哗啦啦地翻过去，上面却是一片空白，什么也没有留下。几年光阴，几千张空白的日历，摞起来，也不过是墙角一堆无人问津的、蒙了尘的废纸。时间证明不了什么，它只是冷眼旁观着，看着热烈如何变得温吞，温吞又如何变得冰凉。不爱的时候，那几年的光阴，便像是被抽去了骨血的皮囊，软塌塌地瘫在那里，与一天，甚至一刻，又有什么区别？都只是一样的空罢了。
我又想起《诗经》里那些无望的誓言，隔着几千年的烟水听来，竟像是为我今日所作的一则谶语：
“及尔偕老，老使我怨。淇则有岸，隰则有泮。”
总角之宴，言笑晏晏，信誓旦旦，不思其反。是啊，河水再宽，淇水汤汤，也终归是有岸的；洼地再广，隰有泮泮，也终究是有边的。可这由“爱”转为“不爱”之后所生的荒芜，这时间也无力填补的空洞，它的边际又在哪里呢？我寻不着，四下望去，只是一片白茫茫的、冻僵了的空虚，没有灯塔，也没有渡船。
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了，叶底沉在杯底，像一团凝固的、墨绿的梦。我端起来，抿了一口，那苦涩便从舌尖一直漫到心里，倒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。这清醒，却比糊涂更叫人难堪。它让你清清楚楚地看见，自己是怎样孤零零地坐在这时间的荒原上，四周没有回音。元稹说得好，
“惟将终夜长开眼，报答平生未展眉。”
我如今也是终夜长开眼了，可报答的，又是谁的“未展眉”呢？仿佛谁也不是，只是一种无所适从的、对自己的怜惜罢了。
夜更深了。那钟摆的“滴答”声，仿佛也因这浓稠的黑暗而变得滞重、迟缓。它一声一声，不再是走，而是在拖，拖着这无边的沉寂，也拖着我这具空空的躯壳。时间在此刻，仿佛真的停滞了，凝固成一块巨大的、透明的琥珀，而我，就是其中那只早已断了生息的、渺小的虫豸。动弹不得，呼喊无声。
原来，时间最残忍的，并非它的流逝，而是在它确凿无疑的流逝之后，你所珍视的一切，竟都未曾因之而变得坚实，反而如朝露般，无声无息地蒸发了，不留一丝痕迹。几年和一天，真的没有区别。都只是一场空。
我慢慢地、慢慢地伏在冰冷的桌面上，闭上了眼。外面的世界，也许又有新的故事在开始，新的誓言在盟订吧。但那些，都与这屋里的沉寂无关了。在这里，只有时间，和被时间遗忘了的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