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书卷山河
朋友，你可曾立在过一片浩荡的风景之前？譬如，独立于大江之畔，见那浑黄的江水如同万千条金鳞巨蟒，咆哮着，撕扯着，向东奔涌而去；又或是，偶入一座深秋的山林，看那万山红遍，层林尽染，夕阳的余晖给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了熔金的光边。当此之时，你胸中是否也有一股气，沛然充塞，直欲破腔而出？倘若你只是将手一拍，叹一声“握草，这风景真好看！”，这固然是十二分的真诚，可那满腔的、几乎要让你浑身战栗的感动，岂不就像一壶滚沸的水，却被一个孩童的玩具杯盏给接住了，溢散了大半的热力，也显不出那磅礴的气象了？
这，便是我们要多读点书的缘故了。书，不是呆板无用的字句，它是先贤们替我们酿好的醇酒，是往圣们为我们打磨好的透镜。它让你在“好看”之外，看见“苍茫”；在“兴奋”之上，生出“壮阔”。当你再登临高处，极目远眺，那沉淀在血脉里的句子，便会自己跳将出来，为你眼前的天地作注。
那时，你便不再是孤身一人。你的意绪，与千年前的魂灵骤然相接。你看到的，是与你眼中一般无二的景致，可他说出的，却是你心中所有、口中却无的那片天地。你会指着那江水，朗声道：
“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，奔流到海不复回！”
这是太白式的狂放与通脱。那“天上”二字，是何等的想象力！它将这横亘大地的自然伟力，一下子提到了宇宙洪荒的高度。于是，你眼前的波澜，便不只是波澜，而是自九天倾泻而下的、永不回头的时光。你的感慨，便融入了这永恒的流逝之中，悲而不伤，反倒生出一种抓住此刻、纵情生命的激昂来。
你再望向那无边的秋色与不尽的长江，另一个声音又会在你心中响起：
“无边落木萧萧下，不尽长江滚滚来。”
这是杜工部式的沉郁与博大。那“萧萧下”与“滚滚来”，一落一生，一衰一盛，宇宙的韵律与人生的况味，尽在其中了。你的心，便也随着那萧萧的木叶一同沉静，随着那滚滚的江涛一同扩展，个人的些小烦忧，在这宏大的节奏里，便显得轻了，淡了，却又有了一种更深沉的、与万物同呼吸的踏实。
若有机缘，于月夜泛舟于洞庭之上，看星垂平野，月涌大江，你又该如何自处？那张孝祥的旧事，便是最好的答案。他扣舷独啸，不知今夕何夕。那份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孤独，是何等的圆满自足！他笔下那：
“尽挹西江，细斟北斗，万象为宾客。”
又是何等的豪情与奇想！他以北斗为勺，舀尽西江之水以为酒，邀天地万物为座上宾。这等胸襟，这等气魄，若胸无点墨，如何能想象，又如何能表达？你只会觉得心中畅快，却说不出所以然；而读过书，你便能将这畅快，升华为一场与宇宙的盛大宴饮。
所以，朋友，多读点书吧。它不是为了掉书袋，附庸风雅，而是为了让我们那被凡尘琐事磨得粗糙的心，重新变得敏感而丰盈。它是在我们的行囊里，预先装下前人备好的千般情感、万种意境。待到风景与性情遭逢之时，我们便能从容地取出来，与古人相视一笑，莫逆于心。
那时，你便不只是你。你是一阵风，吹过王摩诘的空山；你是一片月，照亮李太白的金樽；你是一叶舟，载着苏东坡的江海寄余生。你的语言，便有了山河的重量与光阴的颜色。
当别人还在惊叹“握草”之时，你已可负手而立，对着这莽莽乾坤，将满怀的意气风发，化作一声穿越千古的朗吟：
“一点浩然气，千里快哉风！”
此间风月，方是你的风月；此片山河，才是与你心神相接的山河。这，便是读书人独有的、千金不换的豁达与风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