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断弦
夜,又深了一层。窗外的城市像一片沉入海底的废墟,只有零星几盏灯火,像不肯闭上的眼睛,徒劳地亮着。
我坐在屋子中央,仿佛坐在世界的中心,又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。这个问题,像一枚生锈的铁钉,楔进我的颅骨——“怎么离开一个你特别喜欢的人呢?”
无解。
是的,无解。这不像解开一道复杂的方程,不像修复一件破损的器物。它没有逻辑,没有步骤,没有哪怕一条依稀可辨的小径。所有理性的思考,在此刻都显得如此可笑,像试图用一把梳子,去理顺一池被风吹乱的春水。
我试过的。试过将你的名字揉碎,混着烈酒吞入喉咙,以为能就此消化在血肉里。可它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带着更尖锐的棱角,从心底刺出。试过将自己放逐到人群之中,让喧嚣淹没耳膜,以为能盖过你留下的回响。可那万千种声音,最终总会汇聚成一种——你的沉默。
这躯壳里,仿佛有两个我。一个冷静地、一遍遍宣读着离开的檄文,细数着所有应当放手的理由;另一个,却只是蜷缩在角落,固执地、一遍遍摩挲着那些早已褪色的温存。他们相互撕扯,永无宁日,而我,是这场无声战争里唯一的、疲惫的战场。
我想起宋代词人王质在《鹧鸪天》中那句少为人知的叹息:
“来时终须来,去时终须去,非人所能与,皆天数。”
来时终须来,去时终须去。多么轻巧,又多么沉重。仿佛一切的悲欢,都早已被一只无形的手写在命运的簿册上,我们只是台上的伶人,照着既定的脚本,演出这一场身不由己的离合。可这“天数”,为何偏偏要将最甜美的蜜,赐给一个注定要承受剜心之痛的人?
我浇灌过一朵花,便妄想整个春天都为我停留。我拥抱过一个灵魂,便以为能对抗全宇宙的熵增定律。是我太贪心了啊。
夜风从窗隙钻进来,带着凉意,拂过脸颊。我抬手去擦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。原来,这无解的难题,连我的身体,都早已给出了答案。
离开,或许本就不是一个动作,而是一种状态。一种永恒的、悬而未决的坠落。像一根被生生扯断的琴弦,它再也无法发出和谐的乐音,却始终保持着被拉紧的姿态,在每一次空气的震动里,发出无人能闻的、悲哀的嗡鸣。
天,大概快亮了吧。光线会再次填满这个房间,像潮水抹平沙上的痕迹。我会站起来,继续行走,吃饭,说话。
只是关于那个问题的答案,依旧悬在那里。
无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