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名为成全的离散
暮色，又是不由分说的暮色，从窗子的每一道缝隙里渗透进来，将这屋子煮成一锅粘稠的、灰蒙蒙的羹。我独坐在沙发上，仿佛是被遗忘在角落的一件旧物，身上落满了无声的时光的尘。
耳边，或是心底，又浮起那句话来，像一句光洁的箴言，被人们用来自勉或互慰：“人生就是这样，不是得到，就是学到。所以来到你身边的人和事，都是来成全你的，每一次相遇，每一份遗憾，都有意义。”
话说得真是圆满，像一颗打磨得没有一丝棱角的鹅卵石，温润，却也冰凉。我试着将它含在嘴里，品咂，却尝不出半分慰藉的甜，只有一种金属般的、生硬的涩。
“成全”？多么慈悲，又多么倨傲的一个词。那些走散的人，那些破碎的事，它们何尝怀抱着成全我的使命而来？它们只是来了，又走了，像风不经意吹过水面，留下粼粼的、或是汹涌的波纹，然后便了无踪迹。是我，是我这被动的水，不得不承受这一切，并将那风留下的痕迹，或美其名曰“风景”，或斥之为“创伤”，一一收纳进自己生命的河床里。
这哪里是“学到”，这分明是一种无可奈何的、被动的“承受”。我学到了什么呢？学到了离别的必然，学到了诺言的脆弱，学到了自己原是这样有限，这样容易疲惫的一个人。这学问，沉甸甸的，像浸透了水的棉被，压在心上，让人喘不过气。若这也是成全，那这成全，未免太过残忍了些。
忽然想起一句极生僻的宋词，是汪元量的《鹧鸪天》：
“客心寂寞夜如何，云外京华信息多。……杯中酒，梦中身，片时间，多少晨昏。故国山河在，风景自消魂。”
那“客心”，便是我的心了，漂泊于自身生命之中的客。那“信息多”，便是这世间纷至沓来的“人与事”吧。可我收获了什么？不过是“杯中酒”似的虚幻，与“梦中身”般的惘然。而那“故国山河”——那曾经完好的、充满憧憬的内心世界，它依然在，只是风景依旧，人已“消魂”。这学到的东西，代价竟是魂魄的离散。
那些来来去去的身影，如今都在哪里呢？她们或许真的成全了我，成全了我这一身的暮气，成全了我这与孤寂安然相处的“学问”。这满屋子的静，便是她们留下的，最丰厚的“馈赠”了。
夜，深得透了。远处高架桥上，偶尔滑过一辆车，灯光像一道迅疾的、无法愈合的伤口，在夜幕上一闪而过。
我依旧坐着，一动未动。那句箴言，还在脑海里盘桓，只是失了所有的光彩，像一枚磨损了的硬币，再也买不回任何一点，真实的欢喜。这或许，便是我“学到”的，最终的东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