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名为选择的沉沦
窗外的天光,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,灰扑扑地搭在高楼的边缘。我坐在这渐渐浓稠的昏暗里,感觉自己像一件被遗忘的旧家具,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,只剩下圆滑的、沉重的疲惫。
不知从哪儿听来一句话,像一句光鲜的标语,贴在生活的断壁残垣上:“不是人生选择了你,而是你选择了人生。”
选择?
我默默地念着这两个字,舌尖尝到的,却是一片铁锈般的腥涩。那些站在岔路口的时刻,如今想来,哪里是什么庄严的抉择,分明是被无形的洪流推搡着,走上了一条看似可以下脚的路罢了。我以为是我选择了这座城市,选择了这份营生,选择了身旁曾有的人。可现在看去,倒像是它们选择了我,只为让我亲身体验,什么叫作“一边拥有一边失去”。
拥有的是什么呢?是这满室的寂静,是银行卡上一串不痛不痒的数字,是通讯录里一堆永远不会主动拨出的名字。失去的,却是胸腔里那块会发烫、会跳动的东西。这操不完的心,像疯长的藤蔓,缠得人透不过气来——为明天的天气,为上司的脸色,为父母渐白的头发,为一段永远修不好的水管,为一只在雨夜里无处躲藏的野猫……心,就这样被磨得薄了,脆了,稍一触碰,就是细细密密的裂纹。
流连聚散,人情冷暖,都经历过了。像看一场皮影戏,起初还为幕布上的悲欢动容,后来看清了幕后那几根操控的线,便只剩下一片索然。热闹是他们的,我只有这散场后的空旷。物是人非,倒也算不上什么深刻的痛苦了,它更像一种背景音,一种日常的底色,提醒你,连你自己的身体,都在一天天变得陌生。
南宋词人汪元量,亡国后诗风凄苦,他有一句不甚出名的诗,此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,精准地刺中了我:
“北风吹楚树,此地先闻笛。……落日江湖白,潮来天地青。”
我这心里,何尝不是一片“落日江湖”?所有的喧嚣与热望,都如潮水般退去了,剩下的是那片无边无际的、惨白的空旷。自我疗伤?不过是在这片白茫茫的空旷里,学着与自己的影子和平共处,学着在无人擦拭的伤口上,等它自己慢慢地结痂,变硬,成为另一层不会喊痛的皮肤。
我选择了什么?我大概,是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退让,选择了在这一方小小的昏暗里,与自己庞大的、无力的过去和未来,达成一种悲哀的和解。
夜色,终于完全淹没了这间屋子。我没有动。选择开灯,似乎也成了一件需要耗费巨大心力的事。就这样吧,在这由我自己“选择”的、沉甸甸的人生里,再浸泡一会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