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便是无情也断肠
暮色像一块浸了冷油的灰布,缓缓地、不由分说地覆盖下来。这房间便一点点地暗了下去,唯有窗外远处楼宇的灯火,零星地、疏离地亮着,像另一个与我无关的、热闹的人间。
我没有开灯。黑暗倒是好的,它宽容,能吞下所有不堪的形状。独自坐在这沉沉的暗影里,仿佛坐在一口深井的底。寂静是有重量的,压得人只想往下沉,连呼吸都嫌费力。有时候会想,是不是我这个人,本身就过于乏味了,像一本装订拙劣、内容贫乏的书,让人翻不了几页,便倦了,随手搁置,从此蒙尘。那些曾经信誓旦旦的“永远”,那些灯火阑珊处的回眸,如今想来,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,飘渺得抓不住一丝实在的影子。
这世上,或许真有一种人,是注定寻不到那样一双眼睛的——那双能映出你全部悲喜,无论你如何平凡、如何落魄,都始终灼灼地、专注地只望着你一人的眼睛。我大约是寻不到了。
于是,便只剩了那个念头,像水底冒出的一个孤零零的气泡:“……那就养一只满眼都是你的狗吧。”
这念头一起,心口先是微微一松,随即却被更深的空茫攫住了。那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、无可奈何的认命。人与人的纠葛,太复杂,也太耗神了。充满了试探、权衡、期待与落空。而一只狗,它的世界要简单得多。你给它一口吃食,一个遮风避雨的屋檐,一个可以蜷缩的角落,它便将它的一生,它全部的热烈与忠诚,毫无保留地捧给你。
我想象着,若真有一只那样的狗。它该有温顺的、湿漉漉的眼睛,看我的时候,瞳孔里澄澈得像秋天的潭水,只清清楚楚地映着我一个人的倒影。它会在我这空洞的房间里,啪嗒啪嗒地跟着我,我坐下,它便伏在我脚边,把那毛茸茸的、带着体温的头,轻轻地搁在我的鞋面上。我们之间,没有言语,也无需言语。只是两个孤单的生命体,在这苍凉的世上,依偎着,汲取一点可怜的暖意。
这卑微的、向下的寄托,想来竟有几分悲凉。南宋有位词人史达祖,他在《恋绣衾》里写得好:
“便是无情也断肠。”
是了,便是这般光景。你明知那只是一个畜生,它不懂你的心事,它给你的依恋,或许只是一种本能。可即便是这“无情”的、本能的守望,比起那人世间翻云覆雨的情爱,反倒更显得恒久,更让人心酸肠断。它不会问你为何沉默,不会责怪你的颓唐,它只是在那里,用它那纯粹得近乎愚蠢的凝视,告诉你,你还没有被这世界彻底地抛弃。
夜更深了。寒意从窗缝里一丝丝渗进来,缠绕在裸露的皮肤上。我动了动有些僵直的身子,黑暗中,仿佛真的能听到一声轻微的、满足的叹息,和一个毛团蹭过裤脚的、柔软的触感。
那终究是想象。脚边,依旧只有一片虚空,和那沉甸甸的、属于我一个人的、完整的寂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