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九回 十年之后山河改 蒙面传说永流传
诗曰：
十年离乱后，重访旧时村。
老树斜阳里，荒烟野水滨。
儿童询客姓，父老说将军。
唯有青山在，依然立暮云。
却说薛采死后十年，山东的局势发生了很大变化。
金兵虽然还占着几座大城，但乡村几乎都在义军手中。义军之间虽有小摩擦，但大敌当前，尚能一致对外。百姓们种田纳税，都交给义军，不再向金兵缴纳。金兵困守孤城，粮草不继，士气低落，已无力大规模清剿。
金兀术早已调离山东，新来的金将完颜昌，是个贪财好色之徒，只知搜刮民脂民膏，哪管什么剿匪？他乐得与义军相安无事，只要义军不来攻城，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有时候，他甚至暗中与义军交易，用兵器换粮食，用布匹换药材。义军需要什么，他就卖什么，只要给钱。
李铁牛的蒙面军，经过十年发展，已有两万之众，成为山东最大的一支抗金力量。他在沂蒙山区建立了几处山寨，开荒种地，屯粮练兵，俨然一方诸侯。他还在山寨中设立学堂，请了几个落第的秀才，教孩子们读书识字。孩子们学的第一课，就是薛采的故事。
“薛公姓薛名采，沂州人氏。父薛远，官监察御史，因弹劾奸相蔡京，被陷害流放，死于途中。薛采幼逢家变，流落江湖，后聚义抗暴，惩贪官，救百姓，威震山东。金兵南侵，薛采率忠义军奋起抗金，大小数十战，屡败金兵。后因寡不敌众，战死于青云山。百姓感其恩德，尊为‘薛公’，立碑以祀，永世不忘。”
孩子们听得入神，眼睛里闪着光。课后，他们跑到山上，去采野花，编成花环，送到薛采墓前。墓前的松树上，挂满了孩子们系的红布条，每一条上都写着心愿。
“薛公保佑我爹打胜仗。”
“薛公保佑我娘病好。”
“薛公保佑我长大也能当义军。”
山风吹过，红布条飘飘扬扬，像是无数只手在挥动。
这年清明，青云山上格外热闹。除了李铁牛的蒙面军，还有十几股小义军的首领，都带着人来祭奠。他们在墓前摆上供品，焚香祷祝，然后聚在一起，商议联合抗金之事。
李铁牛站在墓前，高声道：“薛公在上，俺李铁牛对天发誓，一定带领弟兄们，把金狗赶出山东，替您报仇！若违此誓，天打雷劈！”
众人齐声附和，声震山林。
祭奠完毕，众人下山。走到半山腰，忽然遇见一个少年，约莫十五六岁，背着包袱，正在艰难地往上爬。那少年眉清目秀，眉宇间有一股英气，与薛采有几分相似。
李铁牛心中一动，上前问道：“小兄弟，你是什么人？来此作甚？”
那少年抬头看他，不卑不亢道：“我叫薛安，是薛明的儿子，薛采的侄儿。我来给姑姑上坟。”
李铁牛一怔，继而大喜，一把抱住薛安，放声大笑：“好！好！薛公的后人来了！老天有眼，老天有眼啊！”
众人纷纷围上来，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。薛安一一作答，说起自己的身世。
原来薛明战死那年，他妻子已有身孕，逃难途中在破庙里生下这个孩子。孟氏带着孩子东躲西藏，好不容易才在济州城外的一个小村庄里落下脚，靠给人洗衣缝补度日。她不敢暴露身份，连孩子的真实姓名都不敢说，只说是丈夫姓薛，叫他“薛哥儿”。直到薛安十五岁那年，孟氏自觉时日无多，才将身世和盘托出，又取出薛明留下的一封血书，交给他。
血书是薛明临死前写的，字迹潦草，却一笔一划，力透纸背：
“吾儿薛安：父今为国捐躯，死而无憾。汝长大成人，当继父志，抗金报国，勿坠家声。汝姑薛采，乃女中豪杰，汝当以姑为榜样，勿辱门楣。父字。”
薛安看罢血书，痛哭一场。安葬了母亲后，他便收拾行装，独自一人，往青云山而来。他要找到姑姑的墓，在墓前发誓，继承父志，抗金到底。
李铁牛听罢，虎目含泪，拍着薛安的肩膀道：“好孩子！你爹是好样的，你姑姑更是好样的！从今往后，你就跟着俺，俺教你打仗，教你带兵。等你长大了，咱们一起杀金狗，替你爹、替你姑姑报仇！”
薛安跪倒在地，重重叩首：“多谢李叔！”
自此，薛安便在青云山上住下。李铁牛待他如亲生儿子，教他武艺，教他用兵，教他如何与金兵周旋。薛安聪慧过人，学得极快，不过数月，已能独当一面。
这日，李铁牛带着薛安巡视山寨。走到一处高地，李铁牛指着山下连绵的群山，道：“薛安，你看，这山山水水，都是咱们的。金狗占了城，却占不了山。只要山在，咱们就在；只要咱们在，金狗就不得安生。”
薛安点头，目光坚定。
李铁牛又道：“你知道你姑姑为什么能打胜仗吗？不是因为她的剑法有多高明，也不是因为她有多聪明，而是因为她心里装着百姓。百姓信她，百姓帮她，所以她才打不败。你要记住，无论什么时候，都要把百姓放在心里。”
薛安郑重道：“李叔，我记住了。”
李铁牛满意地点头，拍拍他的肩膀，道：“好。过几日，俺带你去见见其他几股义军的首领。他们听说你是薛公的后人，都想见见你。”
数日后，各路义军首领齐聚青云山，设宴款待薛安。席间，众人纷纷敬酒，薛安来者不拒，喝得面红耳赤。有个叫“插翅虎”的首领，借着酒劲，阴阳怪气地道：“薛公子，你年纪轻轻，就受大伙儿这般抬举，可有什么真本事？不会是光靠你姑姑的名头吧？”
此言一出，满座皆静。李铁牛脸色一沉，正要发作，薛安却起身抱拳道：“这位叔叔说得是。小侄年纪轻，没经过战阵，确实没什么本事。不过，小侄有一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？”
插翅虎道：“你讲。”
薛安道：“小侄虽没见过姑姑，但常听人说，姑姑当年打仗，从不靠人多，也不靠兵器利，只靠一条——敢拼命。金狗来一千，她敢带一百打；金狗来一万，她敢带一千拼。她常说，只要不怕死，金狗就怕你。小侄不才，愿学姑姑，也敢拼命。哪位叔叔若不嫌弃，明日小侄愿与叔叔的部下比试一场，生死不论，只求一拼。”
插翅虎一怔，继而大笑道：“好！好小子，有骨气！冲你这句话，俺服了！来，俺敬你一杯！”
众人皆笑，气氛顿时缓和。
自此，薛安在各路义军中名声大噪。人们都说，薛公后继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