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回 泰安城夜探虎穴，旧账簿血海深仇
泰安城，知府衙门后院。蔡攸一身锦袍，正与知府吴潜对饮。烛光摇曳，映得他面色阴晴不定。
“吴大人，高俅那废物，八千大军竟打不下几千山贼，真是丢尽了朝廷脸面。”蔡攸把玩酒杯，语气轻蔑。
吴潜陪笑：“蔡钦差所言极是。不过那薛采确实诡计多端，又得地形之利……”蔡攸冷笑：“什么地形之利？不过是高俅无能罢了。本官已调青州、徐州兵马，三日后便到。届时四面合围，看那妖女往哪里逃！”
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“不过，在剿匪之前，还有一事要办。”吴潜会意，挥退左右，凑近道：“钦差是说……那件事？”蔡攸点头：“当年薛远留下的那本账簿，据说就在泰安。我父亲查了十几年，终于有了线索——账簿可能藏在岱庙的某处。你明日便派人去搜，务必在剿匪大军到来前找到！”吴潜面有难色：“岱庙乃祭天圣地，若无故搜查，恐惹非议……”
蔡攸瞪眼：“非常之时，行非常之事！就说搜捕匪党同谋，谁敢多言？记住，此事若成，你便是大功一件；若败……”他眼中寒光一闪，“你知道后果。”吴潜冷汗涔涔，连声称是。
他们不知，窗外屋檐下，一道黑影悄然而立，正是薛采。她率二百死士，分批混入城中，自己则亲探知府衙门。不想竟听到这番对话。
账簿？父亲留下的账簿？薛采心中剧震。她记得小时候，父亲常对着一本旧册子叹息，说那是“护身符”，也是“催命符”。后来家遭变故，父亲被捕，那本子便不知所踪。难道就是蔡攸所说的账簿？
她屏息凝神，继续倾听。吴潜道：“下官这就去办。不过，听说那薛采是薛远之女，若她知道账簿下落……”
蔡攸狞笑：“所以才要快！只要账簿到手，薛远那桩案子便铁证如山，他女儿就是谋逆之后，天下无人敢为她说话！到时候，本官要亲手将她凌迟处死，以祭我叔父在天之灵！”原来，蔡攸的叔父蔡卞，当年与薛远同朝为官，因贪腐被薛远弹劾，罢官流放，途中病亡。蔡京因此恨薛远入骨，罗织罪名，害其家破人亡。
薛采听得血脉贲张，几乎要拔剑杀入。但她强压怒火——此时动手，打草惊蛇，反误大事。她悄然后退，如一片落叶飘下屋檐，消失在夜色中。回到城中联络点——一家不起眼的绸缎庄，薛明等人已等候多时。
“二姐，情况如何？”薛明急问。薛采将所见所闻说了。众人义愤填膺，屠田浩（他坚持跟来，薛采拗不过他）拍案道：“这帮狗官，害了薛伯父还不够，还要斩草除根！薛首领，咱们今夜就杀进知府衙门，宰了蔡攸！”薛采摇头：“蔡攸身边必有高手护卫，强攻不易得手。况且，那本账簿关系重大，必须抢在蔡攸之前找到。”她沉吟片刻，道：“薛明，你在城中多日，可知道岱庙布局？”
薛明点头：“岱庙我熟。那里殿宇众多，最可能是藏物之处的，应是主殿下的秘窖——据说只有历代住持才知道入口。”“住持现在何处？”“上月圆寂了。新任住持还未到任，现在是监寺慧明法师暂代。”
薛采当机立断：“我去找慧明法师。屠兄，你带弟兄们在知府衙门附近埋伏，若蔡攸派人去岱庙，半路截杀。薛明，你去联络城中义士，准备接应。”分派已定，薛采换了夜行衣，再出绸缎庄。岱庙在城北，此时已闭门。薛采绕到西侧偏门，纵身跃上墙头。庙中寂静，只有巡夜僧人提灯走过。
她潜至方丈院，见一间禅房还亮着灯。轻叩窗棂，里面传来苍老声音：“何方施主，深夜来访？”薛采低声道：“故人之女，有要事求见。”房门轻开，一位白眉老僧合十而立，正是监寺慧明。他打量薛采，忽然神色一动：“施主肩头，可是刺有一个‘奀’字？”薛采一惊：“大师如何得知？”慧明侧身：“请进。”禅房简朴，仅一榻一桌。慧明掩上门，叹道：“老衲等你很久了。薛御史当年曾托付老衲一事：若他日有肩刺‘奀’字之女来寻，便将此物交还。”他从榻下暗格取出一只铁盒。
薛采打开，里面正是那本泛黄账簿！翻开，密密麻麻记录着蔡京、童贯等权臣贪赃枉法、结党营私的罪证，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金额，清清楚楚。慧明道：“薛御史当年将此物交予先师，说若他遭遇不测，此物可保薛家后人平安。先师圆寂前，又托付于我。这些年，老衲日夜悬心，今日终于物归原主。”薛采跪地叩拜：“多谢大师护持之恩！”
慧明扶起她：“快走！蔡攸的人明日就要来搜查，此地不宜久留。西墙有处暗门，直通后山。记住，此账簿关系重大，万不可落入奸人之手！”薛采收起铁盒，再拜而别。刚出禅房，忽听前院喧哗：“奉钦差之命，搜查匪党！开门！”来得这么快！薛采急奔西墙，却见墙下已有官兵把守。她返身欲寻他路，迎面撞见一队兵士，火把通明。“有刺客！”官兵大呼，围拢上来。
薛采拔剑应战，但官兵越聚越多。正危急间，墙外忽然射入数支火箭，正中官兵后背。“薛首领，这边！”墙头传来屠田浩的声音。薛采精神一振，连刺数剑，杀开一条血路，纵身上墙。屠田浩伸手拉她，两人跃下墙头，落入巷中。巷内，薛明率数十义士接应。众人且战且走，往城南撤退。“账簿到手了！”薛采低声道，“但蔡攸已知我们入城，四门必闭。如何出城？”薛明道：“东门守将赵千总是我旧识，早对蔡攸不满，或可说服他开城。”
众人急奔东门。到得城下，果然城门紧闭，守军森严。薛明上前高呼：“赵千总！故人薛明求见！”城楼上一将探身，正是赵千总。他见薛明，又见其后众人，面色变幻。薛明喊道：“赵兄，蔡攸祸国殃民，今又要害忠良之后！你可记得当年薛御史对你的救命之恩？”赵千总浑身一震。十年前，他因得罪上官被判死罪，是薛远力排众议，救他一命。此事他一直铭记。犹豫片刻，赵千总咬牙道：“开城门！”
城门缓缓开启。薛采等人急驰而出。刚出城不到百步，身后追兵已至，为首正是蔡攸，亲自率数百骑追来。“放箭！”蔡攸厉喝。箭如飞蝗。薛明为护薛采，后背中箭，坠下马来。“薛明！”薛采急勒马回救。屠田浩挥刀拨开箭矢，一把抓起薛明，放在自己马上：“快走！”众人快马加鞭，往栖霞岭方向奔去。蔡攸紧追不舍，眼看就要追上，前方林中忽然杀出一彪人马，旌旗招展，正是赵猛、杜横率部接应。
两军混战。蔡攸见对方人多，不敢恋战，恨恨退去。回到栖霞岭，天已微明。杨慧凤急为薛明治伤——箭伤虽重，未中要害，性命无忧。大帐中，薛采取出账簿，众头领传阅，无不愤慨。公孙策叹道：“有此账簿，蔡京一党罪证确凿。若公之于世，朝野必震。”薛采却摇头：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蔡京权倾朝野，党羽遍布，一本账簿扳不倒他。况且……”她望向东方，“朝廷大军将至，当务之急是退敌。”
她收起账簿，目光坚毅：“不过，有了此物，我们便有了谈判的筹码。诸位，接下来这一战，不仅要退敌，更要让朝廷知道——民心不可辱，正气不可欺！”
朝阳升起，照亮她染血的战袍。这一夜，她夺回了父亲遗物，也背负起了更重的责任。
前路依然艰险，但她知道，自己不再孤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