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回 薛安入朝遭软禁 临安歌舞醉升平
诗曰：
西湖歌舞几时休，暖风熏得游人醉。
直把杭州作汴州，中原父老空垂泪。
将军一去不复返，壮士三千皆解甲。
唯有青山依旧在，夕阳无语送春归。
却说薛安被软禁临安，转眼已是半年。半年来，他日日被困宅第，除了读书练剑，无事可做。他上书朝廷十余次，请求回汴京，皆如石沉大海，杳无音信。他派亲随去打探，才知那些奏章都被汤思退扣下，根本到不了皇帝手中。
这日，他正在院中练剑，忽有亲随来报：“将军，李将军派人来了！”
薛安精神一振，急道：“快请！”
来人是个黑脸汉子，年约三旬，正是李铁牛的亲信赵虎。赵虎一见薛安，扑通跪倒，泪流满面：“将军！您可还好？”
薛安扶起他，道：“我没事。李叔那边如何？汴京如何？”
赵虎垂泪道：“将军，大事不好！金狗趁您不在，又打回来了！完颜宗浩之子完颜宗弼（此处应为完颜宗弼之子，但为避免混淆，用完颜宗弼之子完颜宗宪？或直接用新人物）率十五万大军，围攻汴京。李将军率军死守，然寡不敌众，汴京……汴京又丢了！”
薛安如遭雷击，身子一晃，险些跌倒。他抓住赵虎的手，颤声道：“什么？汴京……又丢了？李叔呢？李叔怎么样了？”
赵虎哭道：“李将军他……他战死了！城破那日，他率众巷战，身中数十刀，仍死战不退。临终前，他让俺告诉您，说……说他对不起您，没能守住汴京……”
薛安一口鲜血狂喷而出，昏厥过去。
醒来之后，他独坐房中，泪流满面。李铁牛死了，汴京丢了，他被困在这临安城中，寸步难行。他想起李铁牛那张憨厚的脸，想起他常说的一句话：“俺是个粗人，不懂什么大道理。俺只知道，跟着薛将军，杀金狗，救百姓，就对了。”
如今，这个憨厚的汉子，也死了。
他走到窗前，望着窗外的西湖，望着那歌舞升平的景象，心中涌起无限的悲愤。他想起那些在金兵铁蹄下挣扎的百姓，想起那些战死沙场的弟兄，想起姑姑临终前的话。他忽然仰天长啸，啸声凄厉而悲凉，在夜空中久久回荡。
“金狗！我薛安与你们势不两立！”
次日，他再次上书朝廷，请求率军北上，收复汴京。然奏章递上去，依然如石沉大海。他等了半个月，没有等到朝廷的答复，却等来了一个噩耗——朝廷已与金廷议和，以淮河为界，南北分治。金廷归还宋帝梓宫及太后，宋廷则岁贡银绢各二十五万。
薛安听罢，一口鲜血狂喷而出，再次昏厥。
醒来之后，他仿佛变了一个人。他不再上书，不再请求，只是日日独坐院中，望着北方发呆。亲随们劝他，他只是摇头，一言不发。
这日，汤思退派人送来一封书信，信中说：“薛将军，朝廷已与金廷议和，天下太平。将军功高，朝廷自当厚待。然将军所部义军，久驻汴京，恐生事端。朝廷已命其解散归农，将军不必挂念。将军若愿为官，朝廷可授一闲职，安享富贵；若愿归隐，朝廷亦可赐金放还。望将军三思。”
薛安看罢，冷笑一声，将信撕得粉碎。他明白，朝廷这是要彻底瓦解义军，让他再无翻身之日。
他召集三百亲兵，对他们道：“弟兄们，你们跟着我，出生入死，立下无数功劳。如今朝廷要解散义军，咱们无力回天。你们回家去吧，好好过日子。若有机会，再举义旗，替我报仇。”
三百亲兵跪了一地，放声大哭。薛安扶起他们，每人赠金十两，亲自送出城外。
三百亲兵走了，薛安独坐院中，望着空荡荡的院落，心中空落落的。他想起姑姑，想起李铁牛，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。他们都走了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取出姑姑留下的那柄长剑，轻抚剑身。剑柄上那朵小小的梅花，依然熠熠生辉。他喃喃道：“姑姑，侄儿无能，没能守住汴京，没能替您报仇。侄儿……对不起您……”
他提起剑，对着北方，深深一揖。然后，他将剑横在颈前，闭上了眼睛。
忽然，一只手从身后伸出，夺下了他的剑。薛安回头一看，竟是那个在西湖边垂钓的老者。
老者将剑放在一旁，叹道：“将军，何必如此？”
薛安惨然一笑：“老丈，在下已走投无路，唯有一死，以谢那些死去的弟兄。”
老者摇头道：“将军错了。将军若死，那些弟兄才是真的白死了。将军活着，民心就在，希望就在。薛公说过，民心为石，光照千古。石头还在，光就不会灭。”
薛安怔怔地望着他。
老者道：“将军可知道，老朽是谁？”
薛安摇头。
老者道：“老朽姓陈，名远，终南山隐士。当年薛公在终南山养伤，就是老朽陪她论道。她临终前，托老朽照看薛家后人。老朽等了五十多年，终于等到了将军。”
薛安心头大震，跪倒在地：“原来是陈老！晚辈有眼无珠，多有失礼！”
陈远扶起他，道：“将军不必多礼。老朽此来，是想告诉将军，民心未死，抗金之火未灭。山东的义军虽然解散，但百姓心中还有薛公，还有将军。只要将军活着，总有一天，可以东山再起。”
薛安道：“可是朝廷……朝廷已经议和了。”
陈远道：“朝廷议和，是朝廷的事。民心向背，是民心的事。将军难道忘了薛公的话？民心为石，光照千古。这石头，不在朝廷，而在百姓心里。朝廷可以议和，但百姓不会忘记金狗的仇。将军只要回到山东，登高一呼，必有响应。”
薛安眼中渐渐有了光。
陈远道：“老朽已在城外备好马匹，将军今夜便可出城。朝廷那边，老朽自有安排。”
当夜，薛安换上布衣，悄然出城。他最后望了一眼临安城的万家灯火，然后拨马向北，疾驰而去。
身后，西湖歌舞依旧，暖风熏得游人醉。
前方，是茫茫夜色，是滔滔黄河，是那片他拼死守护过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