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回 孤峰残阳照千古 尘烟散处见真如
诗曰:
孤峰残阳照墓门,百年香火至今存。
尘烟散处真如在,石火光中大道存。
佛说因缘生灭法,道言天地有无门。
民心为石光千古,留与后人仔细论。
却说大明洪武年间,天下初定,百姓渐得安宁。这年暮春,青云山上来了两个不寻常的访客。一位是须发皆白的老僧,法号圆通,乃嵩山少林寺高僧;一位是鹤发童颜的老道,道号清虚子,乃终南山隐士。二人相约同游齐鲁,特意来此瞻仰蒙面英烈之墓。
二人登上山顶,只见三座孤坟并肩而立,墓前的松树上挂满了红布条,在风中飘飘扬扬。碑前香炉中,香烟袅袅,可见时常有人来祭奠。坟旁又添了许多新坟,密密麻麻,数不胜数,都是后来战死的蒙面军英烈。
圆通禅师合十道:“阿弥陀佛。贫僧一路行来,听说了许多关于蒙面侠客的传说。有说他们是神,有说他们是鬼,有说他们是天上星宿下凡。今日亲见其墓,方知他们也是凡人,血肉之躯,与我们一般无二。”
清虚子捋须道:“正是。正因他们是凡人,能做到这般地步,才更令人敬佩。他们用凡人之躯,行神佛之事,以血肉之躯,挡百万铁骑。此等精神,便是佛祖所谓‘大雄无畏’,便是道祖所谓‘上善若水’。”
圆通禅师点头,在墓前盘膝坐下,闭目诵经。诵的是《地藏菩萨本愿经》,为那些战死的英灵超度。诵罢,他睁眼道:“佛说众生平等,又说因果轮回。这些英雄,生前杀敌无数,死后却得百姓香火,这是何因果?”
清虚子笑道:“大师着相了。杀敌是杀业,救民是功德。他们杀一人,救千人,杀千人,救万人。此中因果,岂是寻常计算可量?”
圆通禅师道:“道兄所言极是。然贫僧还有一问:他们拼死抗争,最终却失败了。这失败,又作何解?”
清虚子仰头望天,良久方道:“大师请看这天空。此刻有云,云遮住了太阳。但云散之后,太阳依旧在。他们失败了,但民心不死,后继有人。百年之后,蒙古终于被逐出中原。这失败,是暂时的;这成功,是长远的。这便是道家常说的‘反者道之动,弱者道之用’。”
圆通禅师点头,又问:“那道兄以为,他们的精神,能传多久?”
清虚子指着墓前的红布条,道:“大师请看,这红布条上写的是什么?”
圆通禅师细看,只见一条条布上,写着“平安”“健康”“丰收”“吉祥”等字样。他恍然道:“百姓所求,不过这些寻常之事。他们的精神,已经化入百姓的日常生活中,与柴米油盐一般寻常。寻常之物,方能长久。”
清虚子笑道:“正是。道在屎溺,佛在平常。真正的信仰,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佛,而是百姓心中那点朴素的念想。薛公当年说‘民心为石’,这石头,就是百姓心中那点念想。石头不灭,念想不灭,精神不灭。”
圆通禅师合十道:“善哉善哉。道兄一言,贫僧豁然开朗。”
二人在墓前盘桓半日,清虚子取出纸笔,在碑上题诗一首:
《青云山谒蒙面英烈墓》
蒙面孤影尘烟客,万里山河血战多。
百战不辞身殉国,千秋犹自气吞河。
民心为石光长在,天道无亲理不颇。
今日我来瞻仰处,残阳如血照山河。
题罢,他搁笔笑道:“大师,贫道献丑了。”
圆通禅师合十道:“道兄好诗。贫僧也有一偈,权作回向。”
他闭目片刻,缓缓诵道:
“尘烟起处见孤影,尘烟散处见真如。孤影本非尘中有,真如亦非尘外无。若问英雄何处去,且看百姓灶头书。夜半烧香虔祷处,便是当年血战墟。”
清虚子听罢,抚掌大笑:“好偈好偈!大师佛法精深,贫道佩服。”
二人相视而笑,携手下山。
夕阳西下,残阳如血,照在那群孤峰上,也照在那片孤坟上。山风吹过,松涛阵阵,红布条飘飘扬扬,仿佛无数只手在挥动。
远处,炊烟袅袅,村庄里传来孩童的歌声:
“蒙面女侠出山东,仗剑杀贼气如虹。沂水血战惊天地,青云孤峰泣鬼雄。三军尽殁身犹立,一死重如泰山崇。百姓心中有丰碑,千秋万代仰英风……”
歌声稚嫩,却充满感情,在山谷中久久回荡。
山下,一个老妇正在灶前烧火做饭。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,也映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上。那画像已经发黄,画中一个蒙面女子,仗剑而立,英姿飒爽。老妇的孙子趴在灶边,问:“奶奶,那画上的人是谁呀?”
老妇笑道:“那是蒙面女侠,专门打坏人的。咱们山东人,世世代代都供着她。”
孙子问:“她还在吗?”
老妇道:“她在,一直都在。在咱们心里。”
灶火噼啪作响,火光跳动。那蒙面女子的画像在火光中忽明忽暗,仿佛在微笑。
窗外,夕阳渐渐沉入西山,最后一缕余晖照在青云山上,久久不散。天地之间,一片祥和。
有诗词为证:“蒙面孤影踏红尘,血染山河五十春。姑侄两代身殉国,万民同泣祭忠魂。莫道微光难照夜,民心如火可燃薪。寄语后来诸志士,莫因成败废前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