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十九回 蒙面信仰传天下 千万孤影起尘埃

蒙面孤影起尘埃，千万英雄继踵来。

一死能令民气振，百折不改壮心哀。

青山处处埋忠骨，碧水年年哭将台。

莫道微光难照夜，薪火相传万古开。

却说薛念战死之后，济南城中的百姓冒着生命危险，将他的遗体偷偷运出城，抬上青云山，葬在薛采、薛安墓旁。那夜，月黑风高，几十个百姓轮换抬着担架，沿着崎岖的山路，一步一步向上攀登。有人摔倒了，爬起来继续走；有人累倒了，歇口气接着抬。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：不能让英雄曝尸荒野，要让他入土为安。

三座孤坟，并肩而立，仿佛祖孙三代，仍在守望着这片他们拼死守护过的土地。墓前没有碑，百姓们怕被蒙古人发现，只敢在坟前放几块石头，算是记号。

但香火从未断绝。每逢初一十五，便有百姓偷偷上山，在坟前焚香祷祝。他们不敢点火，怕烟火引来蒙古人，只能把香藏在袖子里，点燃后用手护着，匆匆磕几个头，便赶紧下山。后来，有人想出一个办法：在坟前挖一个小坑，把香插在坑里，上面盖一块石板，烟火便从石板的缝隙中透出来，不易被人发现。

就这样，薛家三代英雄的墓前，香火日夜不息，从未断绝。

蒙古人占领山东后，统治更加残暴。他们强征民夫，搜刮民财，稍有反抗便满门抄斩。百姓们被逼得走投无路，心中那股对薛家英雄的怀念，渐渐化作了对蒙古人的仇恨。

这一日，沂州城外的一个小村庄里，几个年轻后生聚在一起，秘密商议着什么。为首一人，年约二十出头，虎背熊腰，一脸络腮胡，是村里有名的猎户，名叫赵虎。他压低声音道：“诸位，蒙古狗欺人太甚，俺们再这样忍下去，迟早被他们逼死。俺想学薛家英雄，扯旗造反，你们敢不敢跟俺干？”

几个后生面面相觑，有人道：“赵大哥，就咱们几个人，能成什么事？”

赵虎道：“怕什么？薛公当年起兵时，也不过几十个人。咱们有人，有刀，有胆子，还怕成不了事？”

另一个后生道：“赵大哥说得对！俺跟您干！”

众人纷纷响应。于是，赵虎带着这几个人，趁夜摸进蒙古人的一个哨所，杀了几个哨兵，抢了几把刀，逃进山里去了。

消息传开，附近村庄的百姓纷纷来投。有活不下去的农夫，有被蒙古人逼得家破人亡的难民，有当年义军的旧部，也有落草为寇的好汉。短短数月，赵虎手下竟聚起三百余人。

赵虎仿效薛家英雄，给自己的人马起名叫“蒙面军”。他说：“薛公当年蒙面行侠，咱们也蒙面，一则是为了纪念薛公，二则是为了不让蒙古狗认出咱们的家人。”

于是，这三百余人，每人脸上都蒙着一块黑布，只在眼睛处挖两个洞。他们神出鬼没，专杀蒙古兵，今日袭击粮道，明日伏击巡逻，后日烧毁营寨，闹得蒙古人不得安生。

蒙古山东守将脱脱闻报，勃然大怒，派兵围剿。然蒙面军熟悉地形，来去如风，蒙古兵追之不及。脱脱气得暴跳如雷，却无可奈何。

赵虎后来在一次战斗中牺牲，但他的部下又推举了新的首领。蒙面军的旗号，就这样在山东大地上代代相传，从未断绝。

此后几十年，山东各地又冒出无数股义军，都打着“蒙面”的旗号。有的叫“蒙面忠义军”，有的叫“蒙面救民军”，有的干脆就叫“蒙面军”。他们互不相属，却都奉薛家三代为祖师，每年清明都派人偷偷上青云山祭拜。

蒙古人虽多次派大军围剿，却越剿越多。杀了一个赵虎，起来十个赵虎；扑灭了一处义军，又冒出十处义军。蒙古人终于明白，他们可以占领城池，却占领不了民心；可以杀死英雄，却杀不死信仰。

那信仰，就是薛采、薛安、薛念点燃的火。那火，在百姓心中，永远不会熄灭。

转眼间，元朝建立已近百年。这百年间，蒙古人的统治由盛转衰，朝政腐败，民不聊生。各地义军风起云涌，天下大乱。

这一年，山东又出了一个英雄，姓薛名仇，自称是薛家后人。他年约三旬，虎背熊腰，骁勇善战，使一杆长枪，有万夫不当之勇。他在青云山上祭拜祖坟，立誓要驱逐胡虏，恢复中华。

薛仇在山上竖起“蒙面军”的大旗，短短数月，便聚起五千余人。他率军下山，连克数城，声势浩大。百姓们听说他是薛家后人，纷纷来投，义军迅速扩充至两万余人。

此时，南方朱元璋的势力已经崛起，正在与元军激战。薛仇闻其名，率蒙面军南下投奔。朱元璋亲自出迎，握住薛仇的手，道：“久闻蒙面军威名，今日得见，幸甚幸甚！”

薛仇跪地叩首：“末将薛仇，率蒙面军两万，愿为元帅效犬马之劳！”

朱元璋大喜，设宴款待，与薛仇共商大计。薛仇将蒙面军并入朱元璋麾下，成为北伐的一支劲旅。

此后数年，朱元璋扫平群雄，统一江南。洪武元年，他命徐达、常遇春率大军北伐，直捣元大都。薛仇率蒙面军为先锋，一路势如破竹。

八月，明军攻破大都，元顺帝北逃，元朝灭亡。薛仇率蒙面军首先入城，将一面“宋”字大旗插上城楼。那面旗帜，是他从青云山上带来的，是当年薛采用过的那面旗的仿制品。旗上，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。

城下，百姓们跪了一地，放声大哭。一百多年了，他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
薛仇跪在地上，面朝南方，泪流满面：“祖宗在上，薛仇替你们报仇了！胡虏已逐，中华光复，你们可以瞑目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