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蒙面孤影尘烟客

共 12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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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回 六扇玄机暗潮涌,古墓新盟正气凝

却说屠田浩携了媚娘离了清河县,一路向西迤逦而行。为避官府耳目,二人昼伏夜出,专拣那荒僻山径。媚娘虽经易容,面上涂了黄蜡,贴了假痣,粗布衣裳裹身,然其举止间天然一段风流气度,行路时步态轻盈,言语时声若珠玉,终是难以尽掩。屠田浩心细如发,恐生枝节,每到人烟稍密处,必让媚娘戴了帷帽,自己则扮作行脚商人模样。

这日行至沂山腹地,天色向晚,暮云四合。远见山坳里露出一角飞檐,近看是座荒废山神庙,瓦破椽朽,门扉半倒。屠田浩道:“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,今夜且在此歇脚罢。”二人进了庙,但见神像倾颓,蛛网纵横,供桌积尘寸许。屠田浩略加打扫,在殿角清出一块干净地,拾些枯枝,升起一堆火。火光跃动,映得媚娘面容明暗不定。她依偎在屠田浩身侧,轻声道:“恩公连日奔波,皆为妾身所累……”屠田浩摆手道:“娘子莫说此话。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,本是分内之事。”说着自怀中取出那枚乌黑飞镖,就着火光细细端详。那镖长三寸七分,通体玄铁打造,锋刃泛着幽蓝光泽,显是淬过剧毒。尾翎以精铜嵌制,上刻六道细纹,纹路细若蚊足,却笔笔清晰,排列暗合天罡之数。屠田浩以指尖轻抚纹路,沉吟道:“果是传闻中‘六扇门’的信物。”媚娘抬眼问道:“恩公对此门所知几何?”

屠田浩锁紧双眉,缓缓道:“江湖传言,六扇门非今世所创,乃前朝武周时期,由一批遭贬谪的朝中密探与江湖奇人暗中结盟而立。百余年来,此门专司刺探隐秘、了断冤仇,行事介于庙堂与江湖之间。门中人有三不涉:不涉皇权更迭,不涉外族纷争,不涉妇孺无辜。然其手段亦正亦邪,常以毒镖暗器为记,踪迹飘忽如鬼魅。”他翻转镖身,指着尾翎道:“你看这六道痕纹,实是六扇朱门的变体图案。门中分天、地、人三堂,天堂主谋略,地堂主行刺,人堂主情报。此镖形制,当属地堂所有。”媚娘听得入神,又问:“那日发镖之人,既是六扇门中高手,为何要助我们?”

屠田浩摇头:“未必是相助。李罡父子为恶多年,仇家遍布朝野。六扇门行事,向来只问因果,不论情义。或许是李罡之父李贽当年结下的梁子,如今清算到他头上。又或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六扇门近来风传有变,门主‘铁面判官’年事已高,门下三堂明争暗斗。若有人欲借此事立威,亦未可知。”

正言语间,忽闻庙外风动叶响,其声诡异,似有若无。屠田浩耳力极佳,霍然起身,将媚娘护在身后,右手已按在刀柄之上。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破窗掠入,身法快得只余残影。来人足尖甫一沾地,竟不向前,反单膝跪倒,抱拳道:“在下六扇门地堂执事,代号‘幽影’,奉门主之命,特来呈书于屠义士。”言罢自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,双手奉上。屠田浩心中惊疑不定,却不露声色,接过密函。火漆封口处印着六扇朱门图案,与飞镖纹路一般无二。他拆信展读,见纸上字迹瘦硬峻拔,力透纸背:

“屠义士台鉴:李罡之父李贽,字子正,熙宁三年进士,曾任监察御史。元丰二年,奉旨查两淮盐政亏空案,其间查得转运使田云霸——即今清河县令田灞之父——贪墨盐税七十三万贯,私通盐枭,祸乱纲常。李贽上表弹劾,反遭田云霸构陷,言其收受盐商贿赂,伪造账目。朝廷派员复审,主审官乃田云霸同年故旧,遂定李贽流放琼州。押解途中,于雷州境内,李贽被鸩杀于驿馆,年三十有九。”“吾门追踪此案十六载,搜集田氏罪证凡二百余件。那日见义士仗义出手,诛杀李罡,大快人心,故发镖除其残党,非为嫁祸。今朝廷暗流汹涌,田氏一族,自田云霸起,姻亲故旧遍布三省六部,已成尾大不掉之势。门主欲联四方豪杰,共扶正气。闻义士与‘蒙面女侠’有旧,若蒙引见,共商大计,则天下幸甚,苍生幸甚。”函末钤一方朱红小印,正是六扇门徽记。屠田浩阅罢,心潮起伏。李贽冤案他早年确有耳闻,只是不知其中牵扯如此之深。他抬眼看向幽影,见此人全身罩在黑袍之中,面覆铁制面具,只露一双眼睛,眸光沉静如水。

“贵门主美意,屠某心领。”屠田浩沉声道,“然此事关乎重大,牵连甚广。那蒙面首领虽与我有旧,但其行事自有章法,须当面商议方可定夺。”幽影似乎早有预料,从容道:“门主已料到此节,特命属下告知:三日后,子时正刻,于西山断肠崖恭候侠驾。崖顶有古松三株,呈品字排列,树下石桌为记。”言毕,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,“持此牌至汴梁城南‘墨韵书斋’,道‘欲购《山海经》郭璞注本’,自有人接应。”屠田浩接过铜牌,只觉入手冰凉,牌上浮雕六扇门户,门户微启,内里似有光影流动,工艺精湛非凡。幽影不再多言,抱拳一礼,身形一晃,竟如青烟般消散在殿柱阴影之中。屠田浩急追至门外,但见月明星稀,山风飒飒,哪里还有人影?

媚娘跟出来,忧心忡忡道:“恩公,此中可有诈?”屠田浩握了握她微凉的手,沉吟道:“江湖风波恶,人心险于山川。然吾观此书,言辞恳切,所述李贽案细节与我所闻吻合,田云霸当年暴毙,确有蹊跷。且六扇门虽行事诡秘,百年间却未曾有过背信弃义之恶名。”他望向西方黑沉沉的山峦,“当前抗暴之势孤危,田灞坐拥官兵,又与包志令、薛浩之流勾结。若得多一方助力,或可打开局面。”媚娘仰面看他,火光在她眸中跳跃:“恩公决定赴约?”

“赴。”屠田浩斩钉截铁,“不过需做万全准备。我要先联络蒙面女,共商对策。”二人回到火堆旁,屠田浩自包袱中取出纸笔,就着火光疾书。写罢,又从怀中摸出一支三寸长的竹哨,走到庙外,对着夜空吹出一串奇特的韵律。不多时,一只灰毛猕猴自树梢跃下,眼珠骨碌碌转动。屠田浩将书信卷成小卷,塞入猴爪中特制的铜管,拍了拍猴头,那猕猴吱吱两声,消失在夜色里。“此猴名‘墨儿’,通人性,善寻踪。”屠田浩解释道,“蒙面女常在古墓一带活动,墨儿能寻到她的踪迹。”媚娘看得惊奇,不禁赞叹:“江湖之中,竟有如此奇术。”屠田浩苦笑:“皆是迫不得已。朝廷鹰犬遍布,飞鸽传书易被射落,反不如这山野精灵来得稳妥。”当夜无话。次日清晨,二人继续西行。屠田浩心中计议已定:先至西山断肠崖附近寻个落脚处,待墨儿带回消息,再作打算。

且说蒙面女薛采自安葬父亲后,携金燕返回古墓。那古墓位于沂山深处一隐秘山谷,入口隐蔽在瀑布之后,内里却别有洞天。原是前朝一位藩王的冥宫,规模宏大,甬道纵横,后因战乱废弃,被薛采之父薛远改造为抗暴义军的根据地。众人见首领归来,精神为之一振。冷风伤势已愈七分,闻讯迎出,禀报道:“首领,近日田灞加紧征收‘剿匪饷’,每户加派三钱银,三日一催,逾期者抓入大牢。清河县已有十余户被逼得卖儿鬻女,百姓怨声载道。”薛采面罩寒霜,冷笑道:“豺狼磨牙,吾辈岂能坐视?”进入石厅,见杨慧凤正在教几个年轻女子辨识草药,见她回来,忙起身行礼。薛采扶住她:“杨姊不必多礼。这些日子,辛苦你了。”杨慧凤道:“分内之事。只是近日探子来报,包志令与薛浩暗中在邻近州县收购粮草兵器,似有扩编私兵之意。妾身担心,他们不只是要剿匪,恐有更大图谋。”

薛采颔首,即召众人议事。石厅中央的长桌上,铺开一幅沂山地形图。她手指清河县位置:“田灞根基在此,包、薛二人为爪牙。敌强我弱,不可硬撼。”抬眼看向杨慧凤,“杨姊前日所言联络江南漕帮之事,可有进展?”杨慧凤道:“漕帮帮主‘翻江蛟’杜横,原是泗水船工出身,因不肯向贪官缴纳‘泊头钱’,被诬陷下狱,后越狱逃亡,拉起一支船帮。这些年漕运腐败,各级官吏层层盘剥,漕工苦不堪言。杜横颇有侠名,曾劫富济贫,杀了两个税吏。若能说动他共举义旗,江南水路可通,粮草兵源便有了着落。”薛采然其言:“冷风,你伤势既愈,明日便启程南下,携我亲笔书信去见杜帮主。金燕,你选两个机灵的弟兄随行,一路小心。”冷风抱拳:“属下领命!”

正商议间,守墓的弟兄引一人匆匆入内。那人衣衫染尘,满面风霜,竟是展龙华。薛采惊起:“兄长何故夤夜至此?”展龙华喘了口气,自怀中取出一卷羊皮,低声道:“田灞疑心日重,暗中搜罗我与两位老人之死的关联。我将计就计,假意屈从,替他办了几件见不得光的事,取得信任。昨日趁他酒醉,偷入书房,抄得这份密件。”薛采展卷细看,越看越是心惊。羊皮上录着田灞与朝中某权臣往来的书信副本,其中多次提及“通天宝石”。信中说此石乃上古女娲补天所遗,蕴天地灵气,得之者可窥天命、固国运。近年各地异象频生,夜现青光,地涌金莲,皆与宝石异动有关。更有一句令人毛骨悚然:“据钦天监密奏,星象示警,宝石异动与宋室气数相连。若得宝石,或可改天换命……”

薛采阅罢悚然:“莫非前回所述冥灵神石,流传至今,竟成朝野争夺之物?”展龙华道:“田灞已遣三路人马,分赴终南山、昆仑山、蓬莱岛暗访宝石下落。他表面打着剿匪旗号,实则是想借机搜山寻宝。妹妹,此人心志非仅在权位,更在图谋神器。若真被他得手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薛采沉思良久,忽忆起布衣道人所赠《通天入冥策》中,有“石魄通幽,星移斗转;民心所向,即为天意”之句。当时不解其意,如今对照宝石传闻,似有所悟。

正自推究,金燕忽入内禀报:“首领,屠义士遣猕猴传书!”说着捧上一支细竹管。薛采拧开铜帽,取出信笺。屠田浩在信中详述了六扇门相约之事,并提及救下一苦命女子媚娘,如今二人同行。信中附了一小块残旧锦缎,绣着模糊纹路。杨慧凤在一旁瞥见,忽神色大变,抢步上前,颤手接过锦缎,就着烛火细看。那锦缎虽年深日久,色泽暗淡,但边缘处隐约可见一个“昱”字暗纹。她踉跄后退,跌坐石凳,喃喃道:“莫非……莫非是她……”

薛采急问:“杨姊,你识得此物?”杨慧凤泪如雨下:“当年薛家送出的七女中,五妹肩刺‘昱’字,小名正唤‘媚儿’!这锦缎是我娘亲手所绣,七姐妹每人一块,纹样各异,我的是‘晷’字,你的‘奀’字,五妹正是‘昱’字!”她翻出自己贴身收藏的锦囊,两块残缎并置,针法纹路如出一辙。

满室寂然。薛采怔怔望着锦缎,十六年前那个风雨夜,姐妹们哭别的情景历历在目。她猛地起身:“金燕,传令下去,三日后,我要亲赴断肠崖!”冷风急道:“首领,六扇门底细未明,恐是陷阱!”

薛采目光坚毅:“即便是陷阱,我也要闯一闯。一则为抗暴大业,二则……”她握紧锦缎,“我要见见这位‘媚娘’,若真是五姐,便是刀山火海,也要认回!”杨慧凤拭泪道:“妾身愿随行。”薛采摇头:“杨姊留守古墓,主持大局。冷风伤愈不久,也留下协防。我只带金燕与八名精干弟兄,轻装简从。”

当夜,薛采辗转难眠。她取出父亲留下的皮织名录,在烛火下一遍遍抚摸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。若媚娘真是五姐,这些年的苦楚,她如何熬过?若六扇门真有诚意,抗暴大业或现转机。若一切都是阴谋……她不敢深想。

窗外,月过中天。山风穿过古墓甬道,发出呜呜回响,如泣如诉。

章节目录 120

第 1–30 章
第 31–60 章
第 61–90 章
第 91–120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