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回 信州城双雄会面 济世堂袁松辨邪
却说信州乃江南东路要冲,城郭不大,却因地处闽浙赣三省通衢,商旅往来频繁,颇为繁华。薛采一行晓行夜宿,这日抵达信州。按薛辰所供地址,济世堂在城南柳巷,巷口两株老槐,枝叶婆娑。薛采命冷风等在外守候,独自上前叩门。开门的是个药童,年约十二三岁,眉清目秀。他打量薛采一眼,道:“客官是来看病的?”薛采道:“正是。听闻袁大夫医术高明,特来求医。”
药童引她入内。医庐不大,前堂设诊案,后堂煎药,药香满室。一中年男子正于案后诊脉,见薛采入内,抬眸看了一眼,复低头开方。薛采立于一旁,细细打量。这袁松年约四旬,面容清瘦,双目炯炯,须髯整洁,身着青布长衫,颇有儒医风范。待病人离去,袁松方道:“这位娘子,请坐。”薛采落座,袁松为她诊脉。片刻后,他道:“娘子脉象平和,不似有病。不知来此,有何见教?”薛采心头一凛,知遇高人。她也不隐瞒,坦然道:“袁大夫慧眼。在下山东薛采,冒昧来访,实有要事相商。”
袁松面色微变,缩回手,起身退后一步:“薛采?你就是那闻名山东的‘蒙面女侠’、民情司主事?”薛采道:“正是在下。”袁松神色警惕:“薛主事远道而来,所为何事?袁某乃山野草医,与官府素无往来。”薛采道:“袁大夫不必疑虑。薛采此来,非为官府,乃为令族伯袁机仙师所托。”袁松一怔:“族伯?袁机?你见过他?”薛采点头,将终南山遇袁机之事,及蔡京欲以九子之血重铸宝石的阴谋,简略道来。又从怀中取出袁机所授《通天石魄真解》,递与袁松。袁松接过,细观良久,面色阴晴不定。他合上书卷,叹道:“族伯竟将此书授你,可见他对你信任之深。”他顿了顿,“薛主事可知,袁氏东西两宗,自唐末便不相往来。族伯隐居终南,不问世事;我这一脉流落江南,世代行医。他老人家虽是我族伯,我却从未见过。”
薛采道:“袁大夫虽未见过令伯,然袁氏血脉,同气连枝。蔡京欲夺九子之血,以成其私,令伯授我真解,便是要我阻止蔡京阴谋。今蔡京之子蔡攸已亲赴信州,欲以重金收买袁大夫,助他破解真解中反噬之法。袁大夫若为所惑,不惟九子不存,令伯一番苦心,亦付诸东流。”袁松默然良久,方道:“薛主事坦诚相告,袁某感激。只是袁某世代行医,只知治病救人,不涉江湖纷争。蔡京也好,薛主事也罢,袁某都不想得罪。”薛采道:“袁大夫可知,蔡京若得逞,九子血流成河,天下亦将大乱。到那时,袁大夫纵想独善其身,亦不可得。”
袁松面色微动,犹自沉吟。便在此时,门外忽传来叩门声,药童急步而入,道:“师父,外面有位蔡公子求见,说是有要事相商。”薛采心头一凛,知是蔡攸到了。她望向袁松,目光灼灼。袁松沉默片刻,对药童道:“请蔡公子稍候,就说我正在诊病,一刻钟后相见。”又对薛采道:“薛主事,请随我来。”他引薛采入后堂,穿过煎药的灶间,推开一扇小门,竟是通往邻家院落。袁松道:“此是袁某私宅,薛主事暂避于此。待我见过蔡攸,再与薛主事细谈。”
薛采拱手:“多谢袁大夫。”袁松掩门而去。薛采立于院中,隔墙隐约可闻前堂人语。她屏息凝神,细细辨听。蔡攸声音清朗,带着几分倨傲:“袁大夫,久仰大名。在下汴京蔡攸,家父蔡京,特命在下前来拜会。”袁松声音平静:“蔡公子远道而来,不知有何见教?”蔡攸道:“袁大夫既为袁氏传人,当知《通天石魄秘录》一书。家父得此书残卷,欲借袁大夫之力,破解其中秘法。事成之后,黄金千两,良田百顷,袁大夫可任意取之。”袁松道:“蔡公子厚赐,袁某愧不敢当。只是袁某世代行医,不通术数,恐难当此任。”蔡攸笑道:“袁大夫不必过谦。袁氏东西两宗,虽分道扬镳,然术数医术,同出一源。袁大夫若肯相助,家父必不亏待。”
袁松道:“蔡公子既如此说,袁某斗胆一问:那《通天石魄秘录》中所载秘法,需以九子之血祭炼。敢问那九子,是何人?”蔡攸一怔,旋即笑道:“不过是几个草寇,占山为王,图谋不轨。家父奉旨剿匪,他们负隅顽抗,死有余辜。”袁松道:“袁某听闻山东薛采,乃朝廷命官,沂州百姓呼为‘薛青天’。不知蔡公子所言‘草寇’,可是此人?”蔡攸语塞,半晌方道:“袁大夫既知,在下也不必隐瞒。薛采确是朝廷命官,然她借新政之名,行割据之实,图谋不轨。家父奉旨查办,自当除恶务尽。”袁松道:“袁某虽居山野,亦知是非。薛采为民请命,惩治贪腐,百姓称颂;蔡相权倾朝野,门生故吏遍布,朝野侧目。孰是孰非,袁某不敢妄断。只是袁某行医数十年,只知救人,不知杀人。蔡公子所求,恕难从命。”
蔡攸声音转冷:“袁大夫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?”袁松道:“袁某行医,但求心安。蔡公子若以势相逼,袁某宁可闭门谢客,终老山林。”蔡攸冷笑:“好,好。袁大夫既如此不识抬举,那便等着瞧。”语罢,脚步声急促而去。薛采在院中听得真切,心中大石落地。她推门而出,袁松正立于前堂,神色淡然。“薛主事,你都听到了。”袁松道。
薛采深深一揖:“袁大夫高义,薛采代九子谢过。”袁松摆手:“薛主事不必多礼。袁某不助蔡京,非为薛主事,乃为袁某自己的良心。行医数十年,见惯生死,深知人命关天。蔡京为了一己私欲,要夺九条人命,袁某岂能助纣为虐?”他顿了顿,道:“薛主事既得族伯真解,当知如何破解蔡京阴谋。袁某虽不通术数,却略通医理。那九子之血祭炼之法,必会伤及根本。薛主事若信得过袁某,袁某可随薛主事往山东一行,为九子调养身体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薛采大喜,再拜道:“袁大夫肯同行,薛采求之不得!”当下袁松收拾药囊,嘱药童看守医庐,随薛采悄然离信州。
行至城外,冷风等接应,见薛采竟带回袁松,皆是惊喜。薛采简略告知经过,众人无不赞叹袁松高义。正行间,身后忽传来急促马蹄声。冷风回头望去,面色一变:“首领,有追兵!”薛采凝眸远望,只见官道上尘土飞扬,约三四十骑疾驰而来,为首者正是蔡攸。原来蔡攸被拒后,心中不甘,遣人暗中监视济世堂。薛采与袁松离城,早被眼线窥见。蔡攸大怒,亲率随从追来。薛采当机立断:“冷风,你护袁大夫先走。我来断后!”冷风急道:“首领,不可!”薛采喝道:“这是军令!”
冷风咬牙,护着袁松疾驰而去。薛采勒马横剑,立于道中。蔡攸率众追至,见薛采单人独骑,挡在路中,又惊又怒:“薛采!你好大的胆子,竟敢来信州撒野!”薛采冷笑:“蔡攸,你父子作恶多端,天理难容。今日狭路相逢,便让薛某领教你蔡公子的手段!”话音未落,她纵马挺剑,直取蔡攸!蔡攸大惊,急令随从迎战。三十余骑一拥而上,将薛采团团围住。薛采剑法如电,寒光过处,连刺三人落马。然敌众我寡,渐落下风。便在危急关头,官道旁林中忽传来震天杀声!一彪人马如潮水涌出,为首者青衫长刀,正是屠田浩!
“薛首领,俺来也!”屠田浩大喝一声,长刀横扫,两名蔡府随从应声落马。他身后三十余骑,皆是民练精锐,个个骁勇。原来屠田浩终是不放心,率三十精骑,远远跟在薛采后面。他料定蔡攸必会追来,便伏于道旁林中,待机而动。蔡攸见对方援兵至,自己人少,不敢恋战,急令撤退。薛采与屠田浩追杀一阵,斩获十余级,余者狼狈遁去。战后,薛采望着屠田浩,又是感激又是嗔怪:“屠兄,你怎么来了?”屠田浩咧嘴笑道:“俺说了,不放心你。”薛采望着他满是汗尘的脸,心头一热,轻声道:“多谢屠兄。”屠田浩挠头,憨笑不语。
袁松在冷风护卫下折返,见薛采无恙,亦是大喜。众人合兵一处,日夜兼程,往山东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