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回 遗民泪尽胡尘里 南望王师又一年
诗曰：
青海长云暗雪山，孤城遥望玉门关。
黄沙百战穿金甲，不破楼兰终不还。
遗民忍死望恢复，几处今宵垂泪痕。
中原干戈古亦闻，岂有逆胡传子孙？
却说辛弃疾离开青云山后，一路南行。他要去的，是淮河边的盱眙城。那里是宋金边界，隔河相望，便是他日思夜想的故国。
这一日，他行至一处镇子，名叫“柳林镇”。五十年前，薛采曾在此地歇脚，救过一个叫石柱的少年。如今石柱早已作古，镇子却还在，只是破败不堪，街上行人稀少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。
辛弃疾在镇中寻了一家茶棚，坐下歇息。茶棚里坐着一个老汉，约莫七十来岁，须发皆白，正独自喝着茶。老汉见他进来，抬眼打量一番，道：“客官从北边来？”
辛弃疾点头，要了一碗茶，与老汉攀谈起来。
老汉听说他是从江南来的，眼中忽然有了光，急切地问道：“先生从南边来？那边……那边可好？”
辛弃疾道：“还好。江南富庶，百姓尚能温饱。”
老汉叹道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老汉这辈子，怕是回不去了。”
辛弃疾道：“老丈是哪里人？”
老汉道：“老汉本是汴京人。靖康那年，金狗打来，老汉才十几岁，跟着爹娘逃难出来。一路逃，一路跑，跑到这里，跑不动了，就住了下来。这一住，就是五十多年。五十多年了，做梦都想回去看看，可哪里回得去？”
他说着，眼中涌出泪来。辛弃疾心中酸楚，握住老汉的手，不知如何安慰。
老汉又道：“先生可知道，汴京城里，如今还有咱们大宋的人吗？”
辛弃疾道：“自然是有的。金狗虽占了城，可城里百姓，还是咱们大宋的百姓。他们心里，都盼着王师。”
老汉点头，喃喃道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只要人还在，就有希望。”
他忽然想起什么，问道：“先生可知道，那青云山上的薛公？”
辛弃疾道：“知道。在下刚从那里来。”
老汉激动起来，一把抓住辛弃疾的手，道：“她的墓还在？还有人去拜祭？”
辛弃疾道：“在。香火很旺，百姓们年年都去。在下还在墓前题了一首词。”
老汉老泪纵横，喃喃道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薛公是个好人啊。老汉年轻时，见过她一面。那时她才二十出头，骑着马，从俺们村口过，腰里悬着剑，威风凛凛的。后来听说她死了，俺哭了好几天……”
辛弃疾默然，望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，心中涌起无限的悲凉。五十年了，这些人还在盼，还在等。可王师在哪里？朝廷在哪里？
他忽然想起陈与义的诗句：
“庙堂无策可平戎，坐使甘泉照夕烽。初怪上都闻战马，岂知穷海看飞龙。”
他叹道：“老丈，在下无能，不能带王师来。但在下可以告诉您，江南还有很多像在下这样的人，日日夜夜盼着收复中原。总有一天，王师会来的。”
老汉点头，道：“俺知道，俺知道。薛公说过，民心为石，光照千古。只要石头还在，光就不会灭。俺们这些遗民，就是那石头。俺们活着一天，就盼一天。等俺们死了，还有子孙接着盼。总有一天，会盼到的。”
辛弃疾望着这位老人，心中涌起无限的敬意。他忽然明白，什么是遗民。遗民，不是被遗忘的人，而是永远不会忘记的人。他们用生命坚守着一份信念，用血脉传承着一份希望。
当夜，辛弃疾宿在镇上一户人家。夜深人静，他独坐窗前，望着窗外的月光，心中思绪万千。他想起白天的那个老汉，想起青云山上的那座孤坟，想起那些在金人统治下挣扎求生的百姓。他们的眼里，都有一种光。那光，是希望，是信念，是永远不会熄灭的民心。
他取过纸笔，在灯下写道：
“遗民泪尽胡尘里，南望王师又一年。”
写罢，他搁下笔，望着那两行字，久久不语。窗外，月光如水，照着这沦陷的山河，也照着那些不眠的眼睛。
次日清晨，辛弃疾离开柳林镇，继续南行。行至午时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他勒马望去，只见官道上烟尘滚滚，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。那队人马约有三四十人，皆是布衣草鞋，手持刀枪，为首一人，黑脸膛，浓眉大眼，骑着一匹劣马，正挥着手高呼什么。
辛弃疾心中一动，闪到路旁，待那队人马靠近，忽然纵马而出，拦住去路。
“诸位壮士，在下冒昧，敢问是哪路人马？”
那为首的黑脸汉子勒住马，打量辛弃疾一番，见他虽着青衫，却气宇轩昂，腰间还悬着一柄长剑，便抱拳道：“俺们是蒙面军的人。俺叫赵虎，是这小队的头领。先生是……”
辛弃疾道：“在下辛弃疾，江南人氏，游历至此。久闻蒙面军大名，今日得见，幸会幸会。”
赵虎眼睛一亮，道：“辛弃疾？可是那个写‘醉里挑灯看剑’的辛稼轩？”
辛弃疾一怔，道：“壮士如何知道？”
赵虎笑道：“俺虽是个粗人，但也听人念过先生的词。俺们寨主常说，江南有个辛稼轩，词写得好，心也和俺们一样，想着收复中原。今日一见，果然名不虚传！”
辛弃疾心中感慨，没想到在这沦陷的土地上，还有人知道他的名字，还有人读过他的词。他翻身下马，与赵虎见礼。
赵虎道：“辛先生，俺们正要去济南府，和几股义军会合，商议联合抗金之事。先生若有闲暇，不妨同去。俺们寨主李铁牛，最敬重读书人，尤其敬重先生这样有骨气的读书人。”
辛弃疾欣然应允，随赵虎一行，往济南府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