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七回 残阳如血照孤峰 百姓心中立丰碑
诗曰：
青云山上草萋萋，侠骨长埋在此蹊。
百战山河空血泪，千秋魂魄尚征衣。
残阳如血照孤冢，野老吞声话旧时。
莫道红颜真薄命，丹心万古与天齐。
却说金兵围山一月，山上粮草将尽，箭矢已空。士卒们饿着肚子守山，体力不支，多有饿死者。薛采每日只饮一碗稀粥，将省下的粮食分给伤兵。她眼窝深陷，颧骨高耸，面色苍白如纸，却仍在坚持。
这日，金兵再次攻山。这一次，他们不再猛攻，而是步步为营，稳扎稳打。前几日攻破半山腰防线时，石虎身中数箭，被抬回山顶。他躺在担架上，浑身是血，却仍死死握着弓，不肯放下。
薛采跪在他身旁，握着他的手，轻声道：“石虎，你受苦了。”
石虎勉力睁开眼睛，望着她，嘴角扯出一丝笑：“薛首领……小的……小的给您丢脸了……没能守住……”
薛采摇头，泪流满面：“不，你守得很好。你是条好汉。”
石虎喘息片刻，又道：“薛首领……小的……小的有个请求……小的死后……求您……把小的埋在……埋在能看到山下的地方……小的……要看着……看着金狗……被赶出去……”
薛采点头，泣不成声。
石虎微微一笑，闭上眼睛，喃喃道：“爹……孩儿……来陪您了……”
语罢，气绝身亡。
薛采抱着他的尸体，久久不放。她想起石柱当年投奔她时的样子，那个年轻的后生，满脸稚气，却说“小的不怕死”。如今，他也死了，死在抗金的战场上。
她缓缓放下石虎，站起身来。她脸上泪痕未干，眼中却已无泪，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。
“传令下去，”她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将最后的粮食分给弟兄们，吃饱了，准备最后一战。”
当日下午，金兵攻破半山腰防线，直逼山顶。刘忠率残兵且战且退，退至山顶，浑身浴血，身负数伤。他踉跄走到薛采面前，单膝跪地，抱拳道：“薛首领，刘忠无能，没能守住……”
薛采扶起他，望着他满是血污的脸，轻声道：“刘忠，你已经尽力了。今日，咱们就在这里，与金狗决一死战。”
刘忠点头，咧嘴一笑，那笑容在血污中显得格外悲壮：“好！俺跟着您，杀一个够本，杀两个赚一个！”
山顶上，只剩二百余人。他们围成一圈，将薛采护在中间。山下，金兵如潮水般涌来，刀枪如林，旌旗蔽日。金兀术亲自督战，立马于山下高坡，冷冷望着山顶。
“薛采，你已穷途末路，还不束手就擒？”他高声道。
薛采立于山顶最高处，山风吹动她的衣袂，猎猎作响。她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金兵，望着那个不可一世的金兀术，忽然仰天长笑。笑声在山顶回荡，凄厉而悲凉，却又充满蔑视与不屈。
“金兀术，你听好了！”她高声道，“我薛采生是大宋人，死是大宋鬼。今日纵死，也要拉几个垫背的！你金狗占我山河，杀我百姓，总有一天，会有人替我报仇！你的下场，会比今日的我更惨！”
金兀术面色铁青，厉声道：“放箭！”
箭如飞蝗，遮天蔽日。薛采长剑挥舞，拨打雕翎。身边弟兄一个个倒下，血染红了山顶的岩石。
刘忠身中数箭，仍死战不退。他挥舞大刀，连斩数名金兵，终因力竭，被一枪刺中心口。他倒下时，还望着薛采的方向，高呼：“薛首领……保重……”
薛采身边只剩十几个人。她浑身是伤，血流如注，却仍持剑而立。金兵围拢上来，却不敢上前，被她那股凛然杀气所慑。
薛采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——刘忠、石虎，还有那么多叫不出名字的弟兄，都死了。她想起屠田浩，想起杨慧凤，想起冷风，想起秦刚，想起展龙华，想起大姐、二姐、三姐、四姐、五姐、六姐……所有的人都死了，只剩下她一个。
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，那是杨慧凤当年留下的毒药，她一直带在身上。她仰头饮下，然后缓缓坐下，背靠着一块大石，望着渐渐西沉的夕阳。
夕阳如血，染红了半边天空，也染红了整座青云山。那光芒照在她脸上，给她苍白的脸庞镀上一层金辉。她嘴角浮起一丝微笑，轻声道：
“屠兄……二姐……冷风……秦刚……展大哥……大姐……薛采……来陪你们了……”
语罢，她闭上眼睛，头一歪，气绝身亡。
金兵围拢上来，望着她安详的面容，竟不敢靠近。金兀术分开众人，走上前来，望着这个死去的女子，怔怔出神。良久，他叹道：“将此女厚葬。她是个英雄。”
金兵在山顶掘了一个坑，将薛采葬了。坟茔简陋，只是一抔黄土，一块青石。青石上无字，金兀术说：“她的名字，已刻在百姓心中，何须文字？”
消息传开，山东震动。百姓们冒着危险，偷偷上山祭奠。有人带来香烛，有人带来纸钱，有人带来一碗水、一把土。他们在坟前跪拜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薛团练，您怎么就走了……”
“薛首领，您答应过要回来的……”
“薛防御，您走了，咱们怎么办……”
哭声在山顶回荡，久久不息。
有个老妇人，白发苍苍，跪在坟前，颤巍巍地取出一块白布，铺在地上。她从怀中取出一把剪刀，剪下一缕白发，放在白布上。
“薛团练，老婆子没什么值钱的东西，只有这缕头发。您收下吧。您是为咱们百姓死的，老婆子一辈子记着您。”
她磕了三个头，起身离去。
有个少年，不过十五六岁，跪在坟前，取出一把短刀，割破手指，在一块白布上写下四个血字：“薛公不朽”。他将白布系在坟前的松树上，磕头离去。
有个书生，带着笔墨，在坟前的青石上，题了一首诗：
“巾帼英雄出山东，仗剑杀贼气如虹。沂水血战惊天地，青云孤峰泣鬼雄。三军尽殁身犹立，一死重如泰山崇。莫道红颜多薄命，千秋万代仰英风。”
题罢，他长揖到地，洒泪而去。
此后数日，上山祭奠的人络绎不绝。金兵虽派兵把守，却拦不住百姓。你拦了这一批，那一批又从另一条路上山。你杀了几个，更多的人涌上来。
金兀术无奈，只得撤了守军，任由百姓祭奠。
这一年的清明，青云山顶，白幡如林，香烟缭绕。百姓们自发组织，为薛采立了一块碑。碑是青石凿成，高三尺，宽一尺五寸。碑正面刻着八个大字：“大宋忠义薛公之墓”。碑背面刻着百姓们凑钱请人写的墓志铭，记述薛采生平事迹。
墓志铭的最后，是这样几句话：
“公虽女身，然志比男儿。起于草莽，聚义抗暴，惩贪官，救百姓，退金兵，守沂州。三军尽殁，孤身殉国。其志可昭日月，其节可感天地。百姓感其恩德，立碑以志，永世不忘。”
立碑那日，数千百姓上山，在碑前跪拜。香烟缭绕中，有人带头唱起了一首歌：
“蒙面女侠出山东，仗剑杀贼气如虹。沂水血战惊天地，青云孤峰泣鬼雄。三军尽殁身犹立，一死重如泰山崇。百姓心中有丰碑，千秋万代仰英风。”
歌声在山顶回荡，久久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