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回 郑居中血洗泰安 杨慧凤痛失所爱
却说郑居中率军追至栖霞岭下，见山势险峻，秘道纵横，不敢深入，只得悻悻退兵。他勒马回望那银装素裹的山岭，冷笑一声，对身旁副将道：“薛氏余孽，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。传令，回师泰安，本官要血洗此城，以儆效尤！”副将大惊：“大人，泰安百姓无辜，若行屠城，恐……”郑居中冷冷瞥他一眼：“恐什么？薛采在泰安经营多年，百姓受其蛊惑，早已同流合污。本官奉旨剿匪，除恶务尽。再啰嗦，连你一起办了！”副将噤若寒蝉，不敢再言。
五千禁军如潮水般涌入泰安城。城门轰然洞开，铁蹄踏碎青石板路，惊起满城飞鸟。百姓们惊慌失措，四散奔逃，然哪里逃得脱？禁军挨家挨户搜查，但凡与民练、民情司有半点关联者，尽行屠戮。一时间，泰安城中哭喊震天，尸横遍野。鲜血染红了积雪，顺着街巷流淌，汇成条条红色的小溪。有老者跪地求饶，被一刀砍下头颅；有妇人抱着孩子蜷缩墙角，被长枪刺穿；有少年挺身而出，怒斥禁军，被乱刀分尸。
郑居中立马于府衙前，望着满城火光，听着此起彼伏的惨叫，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笑容。他捋须道：“传令下去，三日不封刀。本官要让天下人看看，与朝廷作对的下场！”三日屠城，泰安城十室九空。三千余百姓死于非命，房屋焚毁过半，尸骸堆积如山。待三日过后，城中寂静如死，只闻乌鸦聒噪，盘旋于废墟之上，啄食腐肉。消息传至栖霞岭，众人闻之，无不悲痛欲绝。杨慧凤面色惨白，身子摇晃，几乎晕厥。媚娘扶住她，泪流满面：“二姐……那些百姓……那些百姓都是咱们的亲人啊……”屠田浩一拳砸在石壁上，震得碎石簌簌落下。他虎目含泪，咬牙道：“郑居中！俺屠田浩不杀你，誓不为人！”
薛明愤然道：“屠兄，咱们杀下山去，与那狗官拼了！”冷风拦住他：“不可。郑居中屠城后，必在泰安驻扎重兵。咱们此刻下山，是自投罗网。”薛明急道：“那难道就这样算了？”众人默然。是啊，难道就这样算了？三千条人命，展龙华的命，就这样算了？
杨慧凤忽然抬起头，眼中泪水已干，只剩一片冰冷。她轻声道：“不算。这笔血债，妾身一定要讨回来。但冷风说得对，此刻下山，是送死。咱们要等，等机会。”屠田浩望着她，心中大恸。他知杨慧凤与展龙华，虽未成婚，却早已两心相许。展龙华每次受伤，都是杨慧凤亲手包扎；杨慧凤每次出诊，展龙华必亲自护送。二人之间那份情意，众人看在眼里，都暗暗为他们欢喜。却不料，天不遂人愿，竟让他们阴阳两隔。他走到杨慧凤面前，轻声道：“杨姑娘，展大哥若在天有灵，定不愿见你如此。你要保重身子，才能为他报仇。”杨慧凤点头，忽然身子一软，晕了过去。媚娘和薛日急忙扶住她，将她扶到一旁歇息。
屠田浩望着她苍白的脸，心中如刀绞。他转身，对众人道：“传令下去，自今日起，全军戒备，日夜轮值。郑居中不会善罢甘休，必会进山搜剿。咱们要提前准备，让他有来无回！”众人齐声应诺。
却说汴京大牢中，薛采尚不知泰安惨变。她独坐角落，数着铁窗外飘落的雪花，一日复一日。狱卒偶尔送来残羹冷炙，她也不吃，只静静望着，眼神空洞。这日，牢门忽然打开。薛采抬眸望去，见是梁师成，心头一凛。梁师成面色凝重，在她身旁坐下，沉默良久，方道：“薛团练，咱家有话要告诉你。你……你要挺住。”
薛采心头涌起不祥之感，她紧紧盯着梁师成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梁公请讲。”梁师成长叹一声，将泰安之事，缓缓道来。屠城、展龙华之死、杨慧凤悲痛、众人退守栖霞岭……一桩桩，一件件，如刀如剑，刺入薛采心头。
薛采听罢，只觉天旋地转，一口鲜血狂喷而出，染红了身前枯草。她身子摇晃，却死死抓住牢栏，指甲嵌入木中，渗出鲜血。她仰天长啸，啸声凄厉，震得牢中灰尘簌簌落下。
“郑居中——！我薛采不杀你，誓不为人——！”
梁师成望着她，老泪纵横。他颤巍巍起身，从袖中取出一物，递到薛采手中。薛采低头一看，是展龙华生前随身携带的那枚玉佩，沾满了暗褐色的血迹。她紧紧握住玉佩，指节发白。她闭上眼睛，任由泪水无声滑落。脑海中，浮现出展龙华那张憨厚的脸，浮现出他每一次并肩杀敌的身影，浮现出他最后一次说“展某没有丢她的脸”时的微笑。她忽然睁开眼睛，眼中已无泪，只剩一片冰冷。她望着梁师成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梁公，薛采有一事相求。”
梁师成道：“薛团练请讲。”薛采道：“请梁公设法，将薛采被囚之处，告知屠田浩。让他们……让他们不要来救。郑居中等得就是他们自投罗网。让他们在栖霞岭固守，等待时机。”
梁师成动容：“薛团练，你……”薛采惨然一笑：“薛采这条命，早已置之度外。但展大哥的仇，泰安三千百姓的仇，不能不报。薛采若死在这里，便拜托梁公，将薛采的话传给他们——忍，一定要忍。等到时机成熟，再为展大哥，为泰安百姓，讨回这笔血债！”梁师成重重点头：“薛团练放心，咱家一定办到。”
他起身离去，牢门重重关上。薛采独坐黑暗之中，紧紧握着那枚带血的玉佩，一动不动。
窗外，雪越下越大，掩埋了汴京城的喧嚣，也掩埋了无数的血与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