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回 延福宫面圣陈情 七星谜惊动天听

三日后，圣旨在延福宫召见薛采。

延福宫乃徽宗燕居之所，宫室宏丽，花木蓊郁，与民间传言“道君皇帝”好奢之风正合。薛采随内侍穿廊过殿，但见奇石罗列，珍禽异兽徜徉其间，宛如仙境。

至一殿前，内侍止步：“薛主事请稍候，圣上正在更衣。”

薛采垂首恭立。殿内隐隐传出丝竹之声，良久方歇。又过一炷香时分，方闻内侍宣召。

薛采整衣入殿，拜伏于地：“臣山东沂州民情司主事薛采，叩见陛下。”

“平身。”声音温和，带着几分慵懒。

薛采起身，垂目而立。余光瞥见御座上一中年男子，身着绛色道袍，面白微须，神态闲适，不似传说中那般昏聩，倒有几分文士风流。

徽宗打量薛采片刻，道：“朕闻卿乃薛远之女。薛远，朕记得，熙宁进士，曾任监察御史，因事罢官，流放岭南。可惜了。”语气平平，听不出褒贬。

薛采道：“家父蒙冤，幸陛下圣明，许其归葬。臣代家父叩谢天恩。”说罢再拜。

徽宗摆手：“罢了。朕召卿来，是为泰山异象、七星传说之事。卿且实言相告——栖霞岭那夜，霞光冲天，究竟是何缘由？”

薛采早有准备，从容道：“回陛下，那夜乃臣与离散多年之姐妹重逢，六妹薛辰自汴京来，五妹媚娘自清河来，四妹薛明自江宁来，二姐杨慧凤、七妹薛采本在山东，六姐弟十六载分离，一朝聚首，悲喜交集，或有至诚感天，故现霞光。”

徽宗沉吟：“至诚感天？”语气似信非信。

薛采续道：“臣不敢欺君。霞光现时，臣亦惊异。后思之，臣父薛远在世时，常言‘天地有正气，杂然赋流形’。臣等虽愚钝，然手足情深，或暗合天地正气，故有此象。”

徽宗神色微动。他本好道术，常与道士林灵素等谈论“天人感应”之说，薛采所言“正气感天”，正合其脾胃。

“卿言天地正气……”徽宗若有所思，“林灵素常言，人间至诚，可动天心。卿姐妹相聚，至诚至真，上天垂象，原也不足为奇。”他顿了顿，忽道，“然则，朕又闻，卿等肩头皆有刺青，暗合北斗七星之数。此事可真？”

薛采心头一凛，知是蔡党已将此事捅至御前。她坦然道：“回陛下，臣姐妹七人，幼时家父为便相认，于肩头各刺一字，合为日、月、星、辰、昱、晷、奀。此七字，臣亦不解其意，唯知是家父手笔。”

徽宗命近侍取来纸笔，薛采写下七字呈上。徽宗细观良久，忽道：“这七字，非惟北斗星名，更暗合八卦方位。日居离，月居坎，星居巽，辰居震，昱居艮，晷居兑，奀居坤……七位独缺乾。乾为天，乃帝位。”

他抬眼看向薛采，目光深邃：“卿父留此刺青，意欲何为？”

薛采心中大震。她从未想过，这七字竟暗藏如此玄机。父亲……究竟要告诉她们什么？

她强抑心神，叩首道：“陛下圣明，臣实不知。家父蒙冤时，臣尚幼，未及闻其教诲。唯知家父一生忠君爱民，断无不臣之心。”

徽宗凝视她良久，忽展颜笑道：“卿不必惶恐。朕只是好奇薛公遗意，并非疑卿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薛公当年弹劾蔡卞贪腐，朕亦有耳闻。只是……朝中事，非朕一人能决。”

这话说得隐晦，薛采却听出几分无奈。她不知这是徽宗真心流露，还是试探之语，只垂首道：“陛下圣明。”

徽宗又问了些沂州新政、民练之事，薛采一一对答。徽宗似对新政颇感兴趣，问及减赋、查贪诸务，薛采详述李纲之策及施行之效。徽宗听罢，叹道：“李纲果是能臣。可惜朝中有人不容他。”语罢，似觉失言，遂命赐宴，礼送薛采出宫。

薛采拜谢而退。出延福宫时，天色向晚，暮云四合。她回首望去，宫阙重重，灯火渐明，心头却沉甸甸的。

梁师成遣人传话：“圣上今日甚喜，薛主事应答得体。然蔡党已闻薛主事入京，必有所动，请速离京。”

薛采亦知不宜久留，当夜便与金燕收拾行装，悄然离京。

马车驶出城门，薛采掀帘回望。汴京城墙在暮色中如巨兽伏卧，灯火万家，丝竹隐约。她不知此番入京是福是祸，但她知道，与蔡党的决战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