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回 解玄图兄弟聚首,闻凶讯神爷殉情
子时,泰安府大狱。高墙耸立,火把通明。狱卒往来巡逻,铠甲铿锵。自展龙华与神爷入狱,田灞加派了三倍守卫,箭楼哨岗林立,如临大敌。府衙东墙,屠田浩伏在暗处,身后是六扇门十名死士。他看一眼天色,月隐云中,正是动手良机。“放火。”
三名死士如狸猫般窜出,将浸满火油的布团掷向墙边柴垛,火箭随后射至。“轰”的一声,烈焰冲天,顷刻间吞没半面墙壁。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惊呼四起。大批守卫涌向东墙救火,狱门顿时空虚。
几乎同时,西侧高墙下,幽影抛起飞爪,钩住墙头。他与薛采如两道轻烟,翻墙而入,落地无声。两人皆着夜行衣,面蒙黑巾,只露双目。“地牢入口在二进院西厢。”幽影低语,引薛采穿廊过院。六扇门探子早已摸清路线,沿途守卫均被调往东墙,偶遇一二巡逻,皆被幽影以淬毒袖箭无声解决。
至西厢,但见铁门紧闭,两名狱卒持刀守卫。幽影打个手势,两人同时出手——薛采剑光一闪,左侧狱卒喉间血线浮现;幽影袖中短刺如毒蛇吐信,刺入右侧狱卒心口。未及出声,两人已毙命。幽影从狱卒腰间摸出钥匙,打开铁门。一股霉臭血腥气扑面而来。石阶蜿蜒向下,两侧牢房昏暗,隐约传来呻吟啜泣。地牢最深处,两间特制铁牢。展龙华与神爷分关左右,皆戴重镣,衣衫褴褛,血迹斑斑。
“展大哥!神爷!”薛采急步上前。展龙华抬头,见是她,又惊又急:“妹妹!你怎么来了?快走!这是陷阱!”话音未落,地牢入口轰然关闭!铁闸落下,将退路封死。四周墙壁翻开暗门,数十弓箭手涌出,张弓搭箭,箭镞寒光点点。田灞自暗处踱出,哈哈大笑:“蒙面女,本官恭候多时了!今日这地牢,便是你葬身之地!”他左眼蒙布,右眼凶光毕露,手中长戟拄地:“放箭!”箭如飞蝗!薛采与幽影背靠背,长剑舞成光幕,拨打雕翎。但箭矢太密,幽影肩头中箭,闷哼一声。
“进牢!”薛采急喝,一剑斩断展龙华牢门铁锁,三人退入牢中。铁栏狭窄,箭矢难入,暂得喘息。田灞狞笑:“困兽之斗!本官看你们能撑几时!来人,灌烟!”狱卒抬来风箱柴草,在牢外点燃,浓烟灌入。薛采等人呛咳不止,泪水直流。便在此时,地牢顶部忽然炸开一个大洞!碎石纷落中,一道灰影如大鹏掠下,拂尘横扫,劲风激荡,将烟尘倒卷回去。弓箭手惨叫倒地。“布衣道长!”薛采惊喜。道人微笑颔首,也不多言,拂尘连点,铁牢栅栏如腐木般断裂。他一手提起展龙华,一手提起神爷,喝道:“走!”薛采与幽影紧随。道人足尖一点,竟带着两人拔地而起,从那破洞穿出。薛采轻功不及,幽影忍痛推她一把,自己却力竭坠下。“幽影兄!”薛采回身欲救。“快走!”幽影惨然一笑,返身扑向追兵,长剑如虹,瞬间刺倒三人,自己却被乱刀砍中。
薛采心如刀割,却知不能辜负牺牲。她一咬牙,纵身上跃,道人拂尘一卷,将她拉出地牢。屋顶上,屠田浩率人接应。道人将展龙华、神爷交给他们,低声道:“东南城墙有缺口,速走!”言毕飘然而去,瞬息无踪。众人不敢耽搁,背起伤员,疾奔东南。果然城墙有一处年久失修,砖石松动,勉强可容人通过。挤出城墙,城外早有接应马匹,众人上马狂奔。身后,泰安城火光冲天,追兵叫嚣声渐渐远去。
黎明时分,众人撤回古墓。杨慧凤早已得讯,在洞口焦急等候。见马队归来,急步上前,一眼看见伏在马背上、奄奄一息的神爷。“阿成!”她扑过去,声音撕裂。神爷面如金纸,胸前刀伤深可见骨,气息微弱。他勉强睁眼,看见杨慧凤,嘴角扯出一丝笑:“慧凤……你……你没事就好……”“别说话,我为你治伤!”杨慧凤泪如雨下,颤抖着手为他止血包扎。
展龙华伤势较轻,只是皮肉伤。他靠坐在石壁旁,面色灰败:“田灞早知我们会劫狱……幽影兄他……他为了救我们……”薛采跪倒在地,一拳砸向地面,石屑纷飞。幽影那张铁面下的眼睛,最后那一笑,深深烙在她心中。屠田浩扶住她:“薛首领,节哀。幽影兄是条好汉,他求仁得仁。”正悲愤间,忽闻金燕惊呼:“神爷……神爷不行了!”
杨慧凤抱着神爷,哭得撕心裂肺。神爷胸前的血越流越多,金疮药根本止不住。他握住杨慧凤的手,气若游丝:“慧凤……这辈子……能遇见你……值了……只恨……不能……不能……”话未说完,手已垂下,双目渐阖。
“阿成——!”杨慧凤凄厉长啸,一口鲜血喷出,昏厥过去。古墓中,一片死寂。只有杨慧凤微弱的抽泣声,如游丝般断续。薛采缓缓起身,眼中已无泪。她走到神爷遗体前,深深三鞠躬,然后转向众人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田灞欠下的血债,又添一笔。展大哥,神爷的仇,我们一定会报。但现在,还有更重要的事。”她取出怀中皮卷,在石桌上铺开:“爹留下的这份名录,除了我们七姐妹,还有一句话:‘石魄栖霞,缘在双子;阴阳佩合,天门可启。’我一直不解其意,直到昨日祭天大典,宝石现世,道长夺石,我才隐约明白。”
媚娘轻声道:“小妹是说,宝石与咱们姐妹有关?”薛采点头,指向皮卷边缘一行小字:“你们看,这里写着‘七纹对应七星,双子开启天门’。我们七姐妹肩头刺青,分别是日、月、星、辰、昱、晷、奀,正合北斗七星之名。而‘双子’,应该指的是阴阳相合的一对纹记。”展龙华忽然道:“我肩上是‘凤’字。”杨慧凤此时悠悠转醒,闻言颤声道:“我……我是‘晷’字……”她挣扎起身,取出贴身玉佩,“这玉佩原是一对,娘说,另一块在……在送走的弟弟身上……”薛采心中一动:“爹当年将一对双生弟弟送与江宁织造薛家为嗣,莫非……”
金燕急道:“我这就去江宁!”薛采却摇头:“来不及了。田灞经此一役,定会全力搜山,古墓已不安全。我们必须立刻转移,同时寻访双子下落。”她环视众人,决然道:“兵分两路。一路由冷风率领,护送伤员和女眷,转移至沂山北麓新据点。另一路,我、屠兄、展大哥,南下江宁,寻访双生弟弟。若得双子齐聚,或能解开宝石之秘,找到制衡田灞之法。”杨慧凤忽然抓住她的手,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:“小妹,带我一起去。神爷的仇,我要亲手报。”
薛采看着她惨白却坚毅的脸,终于点头:“好。但你要答应我,不可冲动。”计议已定,众人即刻行动。古墓中多年积累的粮草兵器,分装三十车,由冷风押运北上。薛采一行五人,扮作商旅,南下江宁。临行前,薛采在古墓洞口立下一块石碑,刻上此次殉难弟兄的姓名。最上方,是“六扇门幽影”五个字。她抚碑低语:“诸位英灵不远,薛采在此立誓:必以田灞之血,祭奠亡魂;以奸佞之颅,告慰天地。”
山风呜咽,如泣如誓。十日后,江宁府。
薛采一行住进城南客栈。展龙华早年曾在江宁办案,认得织造府一位老管事。他独自前往探访,傍晚归来,面带喜色。“找到了!织造府确有一名年轻账房,姓薛名明,年约二十,肩有刺青。老管事说,他是二十年前薛主事从山东抱养的孩子,来时尚在襁褓,随身有玉佩半块。”杨慧凤急问:“玉佩纹样如何?”展龙华取出纸笔,依记忆画出:玉佩呈半月形,上雕凤纹,与杨慧凤那块严丝合扣。“是他!”杨慧凤泪光闪烁,“是我那双生弟弟!”
次日,展龙华以故友之名,邀薛明至茶馆相见。薛明年少俊朗,举止儒雅,但眉宇间有一股英气。听闻身世真相,他怔了许久,方才长叹:“不瞒诸位,我自幼便觉自己非薛家亲子。养父母待我虽好,但府中总有闲言。这些年,我暗中查访,只知自己是山东人氏,却不知具体身世。”他解开衣襟,露出肩头刺青——一个清晰的“雀”字。
“雀……”薛采喃喃,“七星之中,雀属南方朱雀,对应‘星’位。果然如此。”
她取出皮卷,将七姐妹与薛明、展龙华的刺青一一对应:日(大姐,下落不明)、月(三姐,已故)、星(薛明)、辰(四姐,下落不明)、昱(媚娘)、晷(杨慧凤)、奀(薛采),外加展龙华的“凤”字,正好构成北斗七星加辅星之象。“还差一人。”薛采指向“日”位,“大姐肩刺‘日’字,若能找到她,七星便齐了。”
薛明毅然道:“既然身世已明,我愿随诸位回山东,共抗暴政。只是养父母年迈,需妥善安置。”杨慧凤握住他的手,泪眼婆娑:“好弟弟……姐姐对不住你,这些年让你流落在外……”薛明摇头:“姐姐不必自责。乱世之中,爹娘将我们送走,定有苦衷。如今既已相认,自当同心协力。”当下议定:薛明回府禀明养父母,只说要外出游学,将账房事务交割清楚,三日后启程。然而当夜,异变又生。
众人正在客栈商议行程,忽闻窗外破空声疾!一枚袖箭钉入梁柱,箭尾系着纸条。屠田浩拔下,见纸上潦草数语:“田灞知尔等在江宁,已派杀手至。速离!”字迹陌生,但印有六扇门暗记——是门中残存弟兄的警示。薛采当机立断:“即刻出城!”众人收拾行装,从后门潜出。刚转入暗巷,便见一队黑衣刀客扑入客栈,刀光闪烁,叱喝连连。“好险!”展龙华冷汗涔涔。薛采望向北方,目光深沉:“田灞的爪牙,伸得真长。看来,他是铁了心要赶尽杀绝。”屠田浩握紧刀柄:“那便让他看看,什么叫穷寇莫追,困兽犹斗。”五人趁着夜色,混入出城商队,悄然离开江宁。马车颠簸,杨慧凤抱着神爷的骨灰坛,一言不发。薛明望着这位素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姐姐,心中酸楚。
薛采翻开《通天入冥策》,就着车内微光,细读“七星聚义”一章。书中写道:“七星照命,各有劫数;聚则生变,散则归尘。若得双子为引,可开天门,见真石。”她合上书,望向车外沉沉夜色。七星已聚其六,大姐又在何方?那所谓“天门”,究竟在何处?而宝石真正的秘密,又是什么?马车驶过荒野,碾碎一地月光。前路茫茫,杀机四伏。
前路之火既已点燃,便没有回头之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