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回 归山寨惊闻噩耗 冷风血书诉忠肠
却说薛采与杨慧凤自终南山归来,一路上心中悲戚,却也添了几分释然。屠田浩的衣冠冢已立,袁机仙师的坟茔已拜,那些逝去的人,总算有了安息之所。二人并辔而行,很少说话,只听得马蹄得得,山风飒飒。
行至第三日,天色向晚,远远已能望见黑风寨的轮廓。薛采心中稍定,催马快行。杨慧凤见她心急,也加鞭紧随。不消半个时辰,已至寨前。
然薛采勒马仰望,心头陡然一沉——寨门紧闭,寨墙上竟空无一人!往日此时,寨墙上必有弟兄往来巡逻,火把通明。如今却漆黑一片,死寂沉沉。
“不好!”薛采翻身下马,大步抢到寨门前,拍着门板高呼,“冷风!秦刚!开门!是我!”
喊了数声,方听得门内一阵慌乱脚步声。接着,寨门“吱呀”开了一条缝,一个头目探出头来,借着月光看清是薛采,面色大变,扑通跪倒,颤声道:“薛……薛首领!您可回来了!”
薛采一把揪起他,厉声道:“出了何事?寨中为何这般光景?”
那头目泪流满面,哽咽道:“薛首领,冷……冷将军他……他……”
薛采心头一凛,推开他,大步流星直奔中军营帐。杨慧凤紧随其后,心跳如鼓。
掀开帐帘,眼前景象让薛采如遭雷击——
冷风躺在榻上,面色苍白如纸,双目紧闭,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更骇人的是,他的左臂齐肩而断,断处裹着厚厚的布条,虽已止血,但仍有暗红色的血水不断渗出。那断掉的左袖空荡荡地垂在榻边,触目惊心。
薛采只觉天旋地转,身子晃了晃,扶住帐柱才勉强站稳。她抢步上前,跪在榻前,颤抖着手,轻轻抚过冷风苍白的面颊。那脸冰凉得可怕,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冷风!冷风!”薛采嘶声呼唤,泪水夺眶而出。
秦刚从一旁站起,满面悲愤,虎目含泪。他双拳紧握,青筋暴起,狠狠一拳砸在案上,震得茶盏乱跳,厉声道:“都是那帮狗娘养的朝廷兵!前几日,一队官军路过山下,说要征调咱们的粮草,还要咱们下山听候调遣。冷风不肯,好言与他们理论,谁知那狗官竟暗伏弓箭手,一阵乱箭!冷风他……他为了护着弟兄们,左臂中了两箭,那箭上有毒,郎中看了,说……说若不截肢,毒气攻心,必死无疑!冷风他……他自己咬牙让郎中砍了手臂,当时血流了一地,他愣是没吭一声……”
秦刚说着,声音哽咽,再也说不下去。
薛采心如刀绞,泪流满面。她望着冷风那空荡荡的左袖,想起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,从山东到终南,从终南回山东,一路生死相随,从无半句怨言。他武功高强,心思缜密,多少次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,多少次在黑暗中为她点亮前行的路。如今,这条臂膀,断了。
“杨姊!杨姊!”薛采猛然想起什么,回头嘶喊。
杨慧凤已奔入帐中,见状面色大变,二话不说,抢上前去,为冷风把脉。她凝神片刻,又翻开冷风眼睑细看,然后取出银针,刺入冷风几处要穴。冷风眉头皱了皱,仍无反应。杨慧凤又撬开他牙关,灌下一碗早已备好的解毒汤药。忙了足足半个时辰,冷风的气息才稍稍平稳了些。
杨慧凤直起身,望着薛采,缓缓摇头,轻声道:“小妹,冷风失血过多,毒已入骨。我……我只能暂保他性命,能不能醒来,全看天意了。”
薛采身子一晃,扶住榻沿,才勉强站稳。她望着冷风那苍白的脸,那紧皱的眉头,心如刀绞。
“那狗官,是谁?”她一字一句问道,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。
秦刚道:“听说是新来的沂州知府,姓周名邦,乃是蔡京余党。他奉旨督办粮草,趁机勒索,山下百姓已被他搜刮得十室九空。他早就看咱们不顺眼,此番是借故生事。”
薛采冷笑一声,那笑声中满是杀意:“蔡京余党……好,好得很。”
她正要说话,忽听榻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。众人急忙望去,只见冷风缓缓睁开眼睛,茫然地望着帐顶,片刻后,目光落在薛采脸上,嘴角扯出一丝艰难的笑,声音微弱如蚊蚋:“薛……薛首领……您……您回来了……”
薛采急握住他的手,泪流满面:“冷风,你别说话,好好养伤。我回来了,一切有我。”
冷风摇头,勉力道:“冷风……有一事……要禀报……事关重大……您……您务必听……”
他费力地从怀中取出一物,那是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帛,上面沾满了暗褐色的血迹。他的手颤抖着,几乎握不住那布帛。
薛采接过,展开一看,面色骤变。
那是一封血书,是冷风以左手歪歪扭扭写下的字迹。字迹虽潦草,却一笔一划,力透纸帛。血书上写道:
“薛首领亲鉴:冷风断臂之后,暗中查访,得知周邦此人,不但是蔡京余党,更暗中与金兵勾结。他在沂州城外三十里处的野狼谷,设有秘密联络点,每隔三日,便有一封密信送往金兵大营。信中详述我军虚实、朝廷动向,欲引金兵入关,献出沂州。冷风已探得那联络点所在,但伤势沉重,恐难亲往。望首领早作决断,除此国贼。冷风百拜。”
薛采看罢,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,双手颤抖,几乎将那血书撕破。她望着冷风,嘶声道:“冷风,你……你就是为这个,才……”
冷风勉力一笑,那笑容苍白而释然:“薛首领……冷风这条命……是您救的……能为您……做最后一件事……冷风……死而无憾……”
语罢,他手一垂,又昏了过去。
薛采抱着他的头,放声大哭。那哭声凄厉而悲凉,在帐中久久回荡。秦刚、石柱、薛明等人闻声赶来,见这般情景,无不垂泪。杨慧凤默默上前,为冷风再次把脉,良久,轻声道:“还有气息。小妹,让他歇着吧,咱们……咱们还有大事要办。”
薛采止住哭声,轻轻放下冷风,缓缓起身。她转过身来,众人见她脸上泪痕未干,眼中却已无悲无喜,只剩一片冰冷的杀意。
“秦刚。”她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秦刚抱拳:“在。”
“那周邦,现在何处?”
“尚在沂州府衙。听说他近日正忙着搜刮民财,说要筹备什么‘剿匪军饷’。”
薛采冷笑:“剿匪?好,让他来剿。我倒要看看,是他剿我,还是我剿他。”
她大步走到帐外,仰头望着夜空。夜空中繁星点点,一弯冷月挂在天边,洒下惨白的光。她望着那月亮,忽然想起屠田浩那张憨厚的脸,想起他常说的一句话:“俺是个粗人,不懂什么大道理。俺只知道,跟着薛首领,杀贪官,救百姓,就对了。”
她喃喃道:“屠兄,你看到了吗?贪官还在,金狗还在。冷风又断了臂。我薛采,对不住你们……”
杨慧凤走到她身旁,轻声道:“小妹,你莫要自责。冷风是为大义而伤,他是条汉子。咱们要做的,不是在这里哭,是替他报仇,替山东百姓除害。”
薛采转头望着她,见她眼中虽有泪,却更多的是坚定。她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“二姐说得对。从明日起,咱们要好好谋划,如何对付那周邦。”
是夜,薛采一夜未眠。她守在冷风榻前,亲自为他换药、喂水,一遍遍抚摸他苍白的脸。冷风昏迷中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,眉头紧皱,仿佛在经历一场可怕的噩梦。薛采握住他的手,轻声道:“冷风,你要挺住。你还要看着咱们把金狗赶出去,还要看着咱们收复河山。你答应过我的,要一直陪着我……”
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冷风手上,温热而苦涩。
黎明时分,冷风忽然又醒来一次。他睁开眼睛,望着薛采,嘴唇微动,似要说什么。薛采俯身倾听,只听他微弱地道:“薛首领……那野狼谷……的联络点……在……在谷中第三棵……松树……树下……有暗洞……”
薛采含泪点头:“我知道了,冷风,你放心。我一定会除掉周邦,为你报仇。”
冷风嘴角扯出一丝笑,又昏睡过去。
薛采起身,走到帐外。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,新的一天即将开始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,转身对迎上来的秦刚道:“传令,召集众将,中军营帐议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