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回 汴京雪忠骨蒙冤 泰安城风云再起
却说蔡京伏法,薛远沉冤得雪,薛氏九子各沐皇恩,本该是苦尽甘来、阖家团圆之时。然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蔡京虽倒,其党羽遍布朝野,岂肯善罢甘休?
这日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汴京城中大雪纷飞,积雪三尺,压断了城南老槐的枝干。薛采奉旨留京,暂居陈东府中。她独坐窗前,望着院中皑皑白雪,心中却惦记着山东的弟兄们。屠田浩自那日护送薛辰等人入京后,因放心不下泰安防务,已先期返回。临别时他那句“俺等你回来”,犹在耳畔。
忽闻院外脚步急促,陈东推门而入,面色铁青,手中捧着一卷黄绫,微微颤抖。薛采心头一凛,起身道:“陈大人,出了何事?”
陈东望着她,欲言又止,终于长叹一声,将那黄绫递过。薛采接过,展开一看,如遭雷击——那是一道圣旨,上言:“据御史台查实,已故太子少保薛远,当年实与蔡京同流合污,贪墨盐税、私通外藩,罪证确凿。念其已死,免于追究,然其生前官职、封赠,尽行追夺。其女薛采,革去团练使之职,押送皇城司候审。薛氏九子,皆系同谋,着有司一体擒拿,押解入京。”
薛采看罢,只觉天旋地转,一口鲜血喷出,染红了那黄绫一角。她踉跄后退,扶住桌案,颤声道: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爹爹一生忠良,怎会……”
陈东扶住她,老泪纵横:“薛团练,是老夫害了你啊!蔡京虽死,其党羽郑居中、白时中等人在朝中势力犹存。他们伪造了薛公与蔡京往来的书信,又收买了几个当年的旧仆作伪证。圣上……圣上竟信了!”
薛采只觉心如刀绞。她想起父亲临终时那苍老的面容,想起他一步一瘸跟着囚车的身影,想起他留下的羊皮卷、七星图、阴阳佩——那些用生命守护的证据,如今却成了“同流合污”的铁证?
她忽然仰天长笑,笑声凄厉,震得窗纸簌簌作响。笑着笑着,泪流满面。
“好!好一个蔡党!”她猛地止住笑,抹去嘴角血迹,目光如刀,“他们要薛采的命,拿去便是。但要我承认爹爹是贪官,除非日出西方,黄河倒流!”
陈东急道:“薛团练,此刻不是逞强之时。你快走!老夫拼了这条命,也要护你周全!”
薛采摇头,惨然一笑:“陈大人,薛采岂能连累于你?他们要抓,便抓。我倒要看看,这天下,究竟还有没有公道!”
正说着,院外忽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紧接着是震天的砸门声:“开门!奉旨捉拿要犯薛采!”
陈东面色大变,拉着薛采便要往后门走。薛采却纹丝不动,只静静望着那扇即将被撞开的门。门板轰然倒塌,风雪呼啸涌入。一队禁军蜂拥而入,为首一人,金甲玉带,正是郑居中!
他望着薛采,冷笑道:“薛团练,别来无恙?本官奉旨拿人,还请薛团练行个方便。”
薛采冷冷望着他,缓缓拔出腰间长剑。剑身映着雪光,寒芒如冰。郑居中心头一凛,后退一步,厉声道:“薛采!你敢抗旨?”
薛采道:“薛采不敢抗旨。薛采只问一句——我爹爹的罪名,可有实证?”
郑居中道:“证据确凿,岂容你狡辩?”
薛采道:“既是确凿,可能容薛采一观?”
郑居中语塞。他哪里有什么实证?那些伪造的书信,经不起推敲,如何敢示人?
薛采见他神色,心中已明。她收剑入鞘,缓步走向郑居中,每一步都踏得积雪咯吱作响。禁军刀枪齐举,指向她咽喉。薛采视若无物,只盯着郑居中,一字一句道:“郑大人,薛采今日随你去。但你记住——举头三尺有神明,善恶到头终有报。你今日所作所为,他日必有报应!”
郑居中被她目光所慑,竟不由自主后退一步。旋即恼羞成怒,喝道:“拿下!”
禁军一拥而上,将薛采五花大绑。薛采也不挣扎,只回头望了陈东一眼,轻声道:“陈大人,保重。”
陈东老泪纵横,跪倒在雪地中,望着薛采被押解而去的身影,嘶声道:“薛团练——!”
风雪更狂,掩去了所有的痕迹。
却说山东泰安城中,屠田浩正与冷风、展龙华等人商议防务。这日忽有快马飞驰而来,送来汴京密信。屠田浩拆开一看,面色骤变,手中茶盏“啪”地落地,摔得粉碎。
冷风急道:“屠兄,出了何事?”
屠田浩双目赤红,咬牙道:“蔡党余孽反扑,薛首领被诬入狱!圣上下旨,要擒拿薛氏九子,一体押解入京!”
众人大惊失色。展龙华道: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薛公的案子,不是已经昭雪了吗?”
屠田浩一拳砸在桌上,那坚实的榆木桌案竟被他砸出一个凹坑,木屑飞溅。他嘶声道:“什么昭雪?都是骗人的!蔡京死了,还有郑居中、白时中!这帮狗官,蛇鼠一窝,沆瀣一气!”
冷风道:“屠兄,此刻不是发怒之时。咱们得想办法救薛首领!”
屠田浩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来回踱步,靴子踏在青砖上,发出沉重的声响。忽然,他停步,沉声道:“传令下去,全军戒备。薛明、薛辰、杨慧凤他们,都在泰安附近,须得赶紧转移,不能落入官兵手中。”
展龙华道:“屠兄所言极是。只是……往哪里转移?”
屠田浩望向窗外,大雪纷飞,天地苍茫。他缓缓道:“栖霞岭。那里有秘道,有粮草,易守难攻。咱们退守栖霞岭,静观其变。”
冷风道:“屠兄,你这是要……扯旗造反?”
屠田浩转头望他,目光如炬:“冷风,薛首领待咱们如何?”
冷风一怔,旋即正色道:“薛首领待我,恩重如山。”
屠田浩道:“那便够了。薛首领被诬入狱,咱们若不救她,还是人吗?造反也好,抗旨也罢,俺屠田浩这条命,早就是她的了。你们若不愿跟,俺不勉强。”
冷风拔刀在手,厉声道:“冷风愿追随屠兄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展龙华亦道:“展某这条命,是薛首领救的。今日薛首领有难,展某岂能独善?”
屠田浩望着二人,重重点头:“好!事不宜迟,即刻行动!”
当夜,泰安城中,三百精骑踏雪而出,马蹄声如雷鸣,惊醒了满城百姓。他们不知道,这三百骑,将掀起怎样的波澜。
而汴京大牢中,薛采独坐角落,望着铁窗外的飘雪,一动不动。她肩头的“奀”字刺青,隐隐发热,仿佛在提醒她,她不是一个人。
风雪更狂,天地苍茫。这一夜,注定无人能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