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回 断肠崖群雄初会,香囊泪姐妹重逢
三日后,子时。西山断肠崖,地处沂山西脉,因崖势险峻、形似断肠而得名。是夜月隐浓云,四野苍茫,惟闻松涛呜咽,如万马低嘶。崖高百丈,下临深涧,涧水轰鸣,夜鸟偶啼,更添几分肃杀。
薛采黑袍蒙面,独立崖边。山风猎猎,吹得她衣袂飞扬。身后,冷风、金燕各带四名好手,伏于崖侧乱石之后,弓弩上弦,眼观六路。为防万一,薛采命人在来路设下三道暗哨,若有异动,以响箭为号。子时正刻,风声骤变。三道黑影自对面山脊掠下,如三只夜枭,足尖在峭壁突石上几点,已飘然落于崖顶空地。为首者青衫斗笠,面覆铁具,正是六扇门幽影。左右二人皆着玄色劲装,背负长剑,身形挺拔,落地无声,显是一流高手。
几乎同时,崖东小径转出两人。屠田浩短衣劲装,腰挎单刀,步伐沉稳。媚娘紧随其后,虽作村妇打扮,以布巾半掩面容,然身姿窈窕,月光下恍若凌波仙子。三拨人呈鼎足之势。幽影率先抱拳:“蒙面首领信人,不畏险阻,亲临此荒山野岭,在下钦佩。”薛采还礼,声音清冷如涧水:“贵门相约,敢不从命?只是江湖多诈,人心难测。贵门欲联手抗暴,何以取信于天下?”
幽影自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册,双手奉上:“此乃田云霸、田灞父子二十八年来罪证抄录,计贪赃枉法七十三桩,私铸兵器、结党营私四十一件,草菅人命、逼良为娼一百零九条。桩桩件件,时间、地点、人证、物证,皆可查考。门主有言:六扇门虽处江湖之远,亦知忠义二字。愿助义士铲除奸佞,还民清平,不求名利,但求心安。”
薛采接过卷宗,就着金燕递来的火折子,匆匆翻阅。但见记录详实,笔迹各异,显是经年累月搜集而成。其中一桩,记着元丰五年,田云霸为强占邻县李姓富户的百亩桑田,诬陷其子通匪,捕入大牢,严刑拷打致死。李老汉告状无门,撞死府衙石狮前。目击者三名,姓名住址俱全。另一桩,记着田灞上任清河县令第一年,借修河堤之名,强征民夫三千,克扣工钱粮米,致七十八人累死工地。尸骨草草掩埋,家属哭诉反被杖责。
薛采阅罢,胸中气血翻涌。她强压怒火,抬头看向幽影:“卷宗所载,触目惊心。然则,贵门既有此证,为何不早呈朝廷?”幽影苦笑:“门主何尝不想?然田氏党羽遍布三司,刑部侍郎田文焕是田云霸堂弟,大理寺少卿周允是田灞姻亲。去岁,我门人堂执事‘铁笔’赵谦携部分罪证入京,欲上达天听,途中遇袭身亡,证物被焚。朝廷只以‘山贼劫杀’结案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转厉,“门主因此大病一场,病中言道:既然明路不通,便走暗路;既然王法不彰,便以江湖规矩了断!”
屠田浩此时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薛首领,李某尚有一事相告——”话音未落,忽闻“哎呀”一声轻呼。却是媚娘怀中香囊,因山风猛烈,系绳忽断,那香囊打着旋儿坠向崖边。媚娘慌忙去抓,脚下碎石松动,身形一踉跄。屠田浩眼疾手快,一把揽住她腰肢,另一手疾探,在香囊即将坠崖的刹那,堪堪抄入手中。
这一番变故,不过电光石火。薛采目光却死死盯住那香囊——月华微露的瞬间,她分明看见囊面绣着一个“昱”字!“此囊……”薛采声音微颤,“从何得来?”媚娘惊魂未定,倚在屠田浩怀中,闻言轻声道:“乃妾身生母所留,自幼贴身佩戴。恩公曾说,这‘昱’字是妾身本命纹记。”薛采深吸一口气,缓缓抬手,摘下了蒙面黑巾。
月光破云而出,照在她脸上。但见眉似远山,目若寒星,鼻梁挺直,唇色淡朱。虽经风霜,仍掩不住天生丽质,更有一股凛然英气,迫人心魄。媚娘怔怔望着这张脸,十六年光阴倒流。记忆深处,那个总护在自己身前、肩头刺着“奀”字的小妹,与眼前女子渐渐重叠。
薛采解开左肩衣襟,扯开内衫——雪白肩头上,一个殷红刺青赫然在目:“奀”。“媚儿姊姊,”薛采泪光莹然,“可还记得这个字?”媚娘如遭雷击,浑身剧颤。她挣脱屠田浩的搀扶,踉跄上前,伸手轻抚那刺青。指尖触到肌肤的温热,泪水终于决堤。“奀妹……是奀妹!”她一把抱住薛采,嚎啕大哭,“十六年了……十六年了啊!姐姐以为……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……”薛采紧紧回抱,泪水滚烫:“五姐……我找你们找得好苦……爹临终前,还念着你们的乳名……”
姐妹相拥,哭声中尽是十六年的离索之苦、漂泊之辛、思念之痛。崖风呼啸,却吹不散这血浓于水的悲欢。屠田浩背过身去,眼眶发热。冷风、金燕等人,俱是唏嘘动容。连幽影这般铁石心肠之人,也默然垂首。良久,姐妹二人情绪稍平。媚娘拭泪,细细端详薛采:“小妹长大了,出落得这般英气。只是这些年,你受苦了……”她抚着薛采手上老茧,心痛不已。薛采摇头:“姐姐才真受苦。信中言你沦落风尘,我……”语声哽咽。
媚娘凄然一笑:“都是命。好在遇见恩公,逃出火坑。”她转向屠田浩,深深一礼,“若非恩公相救,媚娘早已是一抔黄土。”屠田浩连忙还礼:“娘子言重,路见不平罢了。”幽影此时方上前,抱拳道:“天意使然,令姐妹劫后重逢。今既为一家,更当同心戮力。门主有一计,请诸位参详。”众人围拢。幽影以树枝在地上划出图形:“田灞借‘祭天祈福’之名,三日后将在岱庙设坛,实则暗中与西域商人交易一批火器。此批火器包括‘雷火铳’二十支,‘飞天炮’五门,另有火药三百斤。若被田灞得手,如虎添翼。”他点着图形中一处:“交易地点在岱庙后山松林,时间定在祭天大典的午时三刻,趁人声鼎沸时进行。押运队伍分两路,一路明面是祭品车队,一路暗走小道。我门已探得暗队路线,他们将经黑松林峡谷,那是伏击最佳地点。”
薛采与屠田浩对视一眼,皆看到对方眼中精光。“贵门之意是半途截之?”薛采问。“正是。”幽影道,“一则挫其锐气,二则夺器资己。六扇门可出地堂高手十二名,人堂探哨六名,负责情报与撤离路线。贵方出主力伏击,得手后,火器藏于古墓,双方各得一半,如何?”屠田浩沉吟:“田灞狡诈,未必亲押。若他不来,只劫火器,恐打草惊蛇。”
幽影点头:“屠义士所虑极是。然据密报,此次交易事关重大,西域商人要求见田灞本人,验明官府文书。田灞虽未必全程押送,但交易时必会现身。”薛采思忖片刻,决然道:“此计可行。不过需做两手准备:若田灞来,相机刺杀;若不来,夺器即走,不可恋战。”她看向屠田浩,“屠兄以为?”屠田浩道:“薛首领思虑周全。李某愿打头阵。”
众人又议定细节:冷风率古墓二十名好手,携硝石硫磺,于峡谷两侧设伏,以火攻乱敌阵;屠田浩领六扇门高手及古墓精锐十五人,伏于林中,专劫车辆;薛采自与媚娘、金燕为后应,阻截援兵;幽影率六扇门余众在外围巡风,若有大队官兵,以响箭为号。计议已定,幽影再赠一枚六扇铜牌:“持此牌至汴梁城南‘墨韵书斋’,道‘欲购《山海经》郭璞注本’,自有人接应诸位。日后传递消息,皆可经此渠道。”
薛采接过,见铜牌背面新刻一弯月痕,与之前屠田浩所得不同,心知是等级之别。临别时,姐妹执手难舍。媚娘泪眼盈盈:“小妹,千万保重。”薛采重重点头:“五姐放心,待此间事了,我接你回古墓,与杨姊团聚。她……她也一直在寻你。”“杨姊?”媚娘惊喜,“可是肩刺‘晷’字的二姐?”“正是。”姐妹又相拥片刻,方才依依惜别。
薛采携媚娘同返古墓,一路诉说别情。媚娘方知父亲薛远这些年暗中抗暴,终至牺牲;知二姐杨慧凤嫁入包家为妾,实为卧底;知小妹薛采十六岁便接过重担,领着一班弟兄与贪官污吏周旋。“苦了你了……”媚娘抚着薛采鬓发,泪落不止。回到古墓时,天已微明。杨慧凤彻夜未眠,在洞口守候。远远见薛采携一女子归来,那女子身形步态,依稀便是记忆中的五妹。“媚儿?”杨慧凤颤声呼唤。媚娘抬头,看见那个总是温柔笑着、教自己绣花的二姐,如今眼角已生细纹,但眉眼依旧。“二姐!”她扑入杨慧凤怀中。
三人抱头痛哭。十六年离散,十六年苦楚,十六年思念,在这一刻化作倾盆泪雨。古墓中弟兄默默退开,留给她们一方天地。哭罢,杨慧凤拉着媚娘的手,细细端详:“长大了,还是小时候的模样,只是瘦了……”她忽想起什么,急问,“这些年,你在何处?如何过的?”媚娘垂泪,将沦落风尘、被李罡霸占、屠田浩相救之事,简略说了。杨慧凤听得心如刀割,连声道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…从今往后,咱们姐妹再不分开。”
薛采抹去泪水,正色道:“二位姐姐,团聚之喜暂且按下。三日后黑松林之役,关乎生死,需精心准备。”杨慧凤点头:“妾身明白。墓中尚有金疮药五十瓶,解毒散三十包,已吩咐弟兄们分装妥当。粮草兵器,也检查了一遍。”媚娘忽然道:“小妹,二姐,我也要去。”“不可!”二人异口同声。
媚娘却异常坚决:“我虽不会武艺,但弓马还略通一二。在醉红楼时,有个护院教头曾偷偷教我射箭,说我有天分。这些日子随恩公行路,也练了几回。”她握住薛采的手,“我知道自己武功低微,但多一个人多一分力。况且……我也想为爹,为受苦的百姓,出一份力。”
薛采看着她眼中的坚毅,仿佛看到十六年前,那个虽然害怕却仍挡在自己身前的小姐姐。她最终缓缓点头:“好。但你要答应我,只在外围策应,不可涉险。”“我答应。”三双手紧紧握在一起。窗外,晨曦初露,照亮了古墓石壁上的斑驳苔痕,也照亮了三张泪痕未干、却已写满决绝的脸。
抗暴之路,自此又多了一份血脉相连的力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