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十回 薛安悲愤离人世 临终嘱托传后人
诗曰:
死去元知万事空,但悲不见九州同。
王师北定中原日,家祭无忘告乃翁。
一生壮志付东流,唯有丹心照汗青。
寄语后来诸志士,莫因成败废前行。
却说薛安自临安逃出,一路向北疾驰。他心中焦急,恨不得插翅飞回汴京。然天不遂人愿,行至半路,天降大雨,道路泥泞,马匹难行。他冒雨前行,浑身湿透,却不敢稍歇。
这一日,他行至一处镇子,名叫“柳林镇”。五十年前,姑姑曾在此地歇脚,救过一个叫石柱的少年。如今石柱早已作古,镇子却还在。薛安找了一家客栈,暂且歇下。
当夜,他正在灯下擦拭长剑,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喧哗。他警觉起身,推窗望去,只见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,正围着客栈老板,争着要住店。那些人面黄肌瘦,神情惶惶,一看便知是逃难来的。
薛安心中起疑,下楼询问。为首一人见他气宇轩昂,便道:“客官有所不知,汴京……汴京又丢了!金狗屠城,死了十几万人!俺们是好不容易逃出来的……”
薛安如遭雷击,身子一晃,险些跌倒。他抓住那人的手,颤声道:“什么?汴京……又丢了?刘忠刘将军呢?”
那人摇头,哭道:“刘将军……刘将军战死了!巷战时被金狗乱箭射死!俺亲眼看见的,他死了还站着,用鞭子拄着地,眼睛瞪着金狗……”
薛安一口鲜血狂喷而出,昏厥过去。
醒来之后,他躺在床上,泪流满面。刘忠死了,汴京丢了,他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汴京,又丢了!他想起刘忠那张慈祥的脸,想起他跟随姑姑四十余年,忠心耿耿,从无怨言。如今,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将,也死了。
他挣扎着起身,不顾众人劝阻,连夜上马,继续向北。
行至黄河边,他勒马远眺。对岸,是沦陷的河南,是惨死的百姓,是战死的弟兄。滔滔黄河,奔流不息,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悲愤。他跪在河边,捧起一捧黄河水,那水浑浊如血,仿佛混着汴京百姓的眼泪。
他仰天长啸,啸声凄厉而悲凉,在夜空中久久回荡。
渡过黄河,他一路向东,往山东而去。沿途所见,触目惊心。村镇十室九空,田野荒芜,路旁时有白骨,无人收殓。逃难的百姓络绎不绝,个个面黄肌瘦,神情麻木。他问起青云山的情况,百姓们只是摇头叹息,说金狗占了山东,义军溃散,死的死,逃的逃。
薛安心如刀绞,催马疾行。
这一日,他终于回到青云山下。抬头望去,山还是那座山,却已物是人非。山寨早已被金兵焚毁,只剩残垣断壁。山路上荒草萋萋,不见人迹。
他登上山顶,来到姑姑墓前。墓碑依旧,只是多了些风雨侵蚀的痕迹。他在墓前跪倒,重重叩了三个头,泪流满面。
“姑姑,侄儿回来了。侄儿无能,没能守住汴京,没能替您报仇。刘叔死了,李叔也死了,弟兄们都死了……侄儿……侄儿对不起您……”
山风吹过,松涛阵阵,仿佛薛采在回应他。
他在墓前坐了许久,直到夕阳西下,才起身下山。
山下,有一个小小的村庄。薛安进村寻访,好不容易找到几个当年的旧部。他们见薛安回来,又惊又喜,纷纷围上来,问长问短。薛安问起义军情况,众人垂泪道:“将军,您走后,金狗大举来攻,咱们寡不敌众,死的死,散的散。如今山东各地,还有几股小义军,但都不敢露头,只能躲在深山里。”
薛安道:“还能召集多少人?”
众人道:“最多三五百。”
薛安默然。三五百人,如何抗金?但他不甘心。他想起姑姑说过的话:“民心为石,光照千古。”石头还在,光就不会灭。哪怕只有三五百人,也要再举义旗!
他召集旧部,在青云山上重新竖起大旗。消息传开,那些散落各地的义军余部,纷纷来投。短短半月,又聚起两千余人。
然金兵很快得知消息,派大将完颜宗宪率两万大军,前来围剿。
薛安率众迎战,然兵力悬殊,连战连败。他且战且退,退入沂蒙山中,凭借险要地形,与金兵周旋。然金兵势大,步步紧逼,将他围困在一处山谷之中。
这一日,薛安率众突围,血战竟日,终于杀出重围,然身边只剩三百余人。他浑身是伤,血透重衫,却仍咬牙坚持。
行至一处山坳,忽然前方杀声震天,金兵伏兵四起,将他们团团围住。薛安心知中计,却已无路可退。他环顾左右,三百余人,个个浑身是伤,面黄肌瘦,却无一人退缩。
他望着这些生死与共的弟兄,心中涌起无限的悲壮。他轻声道:“诸位,今日怕是最后一战了。你们怕么?”
众人齐声道:“不怕!”
薛安点头,微微一笑,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悲壮:“好!那就杀个痛快!让金狗看看,大宋的百姓,不是好欺负的!”
他提枪当先,冲入金兵阵中。长枪如龙,所向披靡。他浑身浴血,状若疯狂,金兵竟不能近身。三百余人紧随其后,人人奋勇,个个争先,杀得金兵尸横遍野。
然寡不敌众,三百余人一个个倒下。薛安身边只剩十几个人,他身负数伤,血流如注,却仍死战不退。
忽然,一支冷箭射来,正中他胸口。他身子一晃,踉跄后退,用枪拄地,勉强站住。鲜血从胸口涌出,染红了战袍。
金兵围拢上来,却不敢靠近。完颜宗宪分开众人,走上前来,望着这位宁死不屈的将军,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。他叹道:“薛安,本帅敬你是条汉子。若肯降我大金,本帅保你不死,还可享荣华富贵。”
薛安冷笑一声,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,厉声道:“金狗!我薛安生是大宋人,死是大宋鬼。想让俺投降,做梦!”
完颜宗宪抹去脸上唾沫,面色铁青,挥手道:“放箭!”
箭如雨下。薛安挥舞长枪,拨打雕翎,然箭矢太多,他身中数十箭,终于力竭,单膝跪地。他用枪拄地,勉力抬起头,望着北方,望着青云山的方向,喃喃道:“姑姑……侄儿……来陪您了……”
忽然,他身后一个年轻士卒冲上前来,用身体护住他,哭喊道:“将军!将军!”
薛安认出此人,是石柱之子石虎,当年那个少年,如今已长成一条汉子。他轻声道:“石虎,你……你快走……别管我……”
石虎摇头,泪流满面:“将军,俺不走!俺跟您同生共死!”
薛安望着他,忽然想起当年姑姑临死前,也是这般,有刘忠护在身边。他心头一热,握住石虎的手,道:“石虎,你……你听我说……我死后,你……你把我的骨灰,送回青云山,埋在我姑姑旁边……你……你要活下去……继续抗金……替我们报仇……”
石虎哭道:“将军,您不会死的!俺背您出去!”
薛安摇头,勉力道:“我……我不行了……你记住……民心为石……光照千古……只要……只要民心还在……金狗……就……就永远占不了中原……”
语罢,他手一垂,气绝身亡。双目圆睁,犹自望着北方。
石虎抱着他的尸体,放声大哭。金兵围拢上来,刀枪并举。石虎猛地起身,拔出腰刀,厉声道:“金狗,俺跟你们拼了!”
他冲入金兵阵中,连杀数人,终因寡不敌众,被乱刀砍死。
完颜宗宪望着满地的尸体,望着薛安那双至死不闭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。他喃喃道:“薛采、薛安……薛家的人,难道都是这样不怕死的吗?”
他命人将薛安葬了。金兵在山脚下挖了一个坑,将薛安的尸体草草掩埋。然当夜,便有百姓偷偷将尸体挖出,抬上青云山,葬在薛采墓旁。
两座孤坟,并肩而立,仿佛姑侄二人,仍在守望着这片他们拼死守护过的土地。
消息传开,山东百姓纷纷来祭。他们不敢白天来,便趁夜上山,在墓前焚香祷祝。香火越来越旺,墓前的松树上,挂满了红布条,每一条上都写着心愿。
“薛将军保佑俺们打胜仗。”
“薛将军保佑俺们平平安安。”
“薛将军保佑俺们早日把金狗赶出去。”
山风吹过,红布条飘飘扬扬,如无数只手在挥动。
此后,山东各地又冒出许多股义军,都打着“蒙面”的旗号。他们有的叫“蒙面忠义军”,有的叫“蒙面救民军”,有的干脆就叫“蒙面军”。他们神出鬼没,专杀金狗,闹得金兵不得安生。
金廷虽派大军围剿,却越剿越多。杀了一个薛安,起来千万个薛安;扑灭了一处义军,又冒出十处义军。金兵终于明白,他们可以占领城池,却占领不了民心;可以杀死英雄,却杀不死信仰。
那信仰,就是薛采和薛安点燃的火。那火,在百姓心中,永远不会熄灭。
许多年后,有个诗人来到青云山,在薛采和薛安墓前,题了一首诗:
“蒙面孤影踏红尘,姑侄两代殉国身。血战沂州惊天地,死守汴京泣鬼神。三军尽殁身犹立,一死重如泰山崇。百姓心中有丰碑,千秋万代仰英风。”
诗碑立在墓旁,与两座孤坟一起,守望着这片山河。
夕阳西下,残阳如血,照在那孤峰上,也照在那两座孤坟上。山风吹过,松涛阵阵,如泣如诉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永远流传的故事——
那是一个关于信仰的故事,一个关于民心的故事,一个关于一群普通人,用他们的生命,点燃千万人心中的光的故事。
那光,永不熄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