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回 招安策初定大计 卧底险暗渡陈仓
却说薛采独登哨楼，望见启明星熠熠生辉，胸中渐渐清明。她返身回帐，却见杨慧凤秉烛而坐，似在等她。
“小妹，可是为招安之事难决？”杨慧凤轻声道。薛采点头：“二姐，你说爹爹若在，会如何抉择？”杨慧凤沉默良久，缓缓道：“爹爹当年为官，一心为民请命，终落得家破人亡。可他至死未悔。小妹，咱们薛家人，从来不怕走难走的路，只怕走违心的路。”薛采握住她的手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次日，薛采召众人议事，开诚布公道：“李纲所提新政，实乃朝廷首次正视民怨。若我等拒之，一则负了陈御史、李大人这般清官苦心，二则令天下百姓以为抗暴唯有一条死路。故而——”她环视众人，一字一句：“我意受招安，但不全盘从命。”公孙策捋须道：“愿闻首领之策。”薛采道：“其一，义军不解散，改为‘民练’，平日耕作，农闲操练，以备不法。其二，民情司须有实权，所纠察之贪腐案件，直呈圣听，不受地方掣肘。其三，李纲新政若遭反扑，我等当以民练之力，护持正道。”
众人议论纷纷。屠田浩沉吟道：“薛首领此策，进可为民请命，退可自保实力。只是朝廷能允否？”薛采道：“所以须与李纲细商。他不是庸官，当知此乃两全之计。”当日下午，薛采携屠田浩、公孙策下山，至驿站与李纲密谈。李纲听罢薛采三策，沉吟良久，方道：“薛首领所虑周全。民练之名，可避‘私兵’之嫌；直奏之权，需圣上特批，虽难，但非不可为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李某在圣上面前，愿以项上人头作保。”
薛采起身，肃然一礼：“李大人高义，薛采代数千弟兄谢过。”李纲连忙还礼：“薛首领言重。李某只恨当年薛公蒙冤时，人微言轻，未能援手。今日能为薛公之女、为天下百姓做点事，是李某的造化。”
当下议定：三日后，薛采率众头领至泰安城，正式接受招安。李纲连夜起草奏章，详述新政之策及民练之法，八百里加急呈送汴京。却说蔡攸自退兵三十里，每日焦躁不安。这日接蔡京密信，言李纲进京请旨，圣上已准在沂州试行新政，并命他即日回京述职。蔡攸大怒，将信撕得粉碎：“李纲匹夫，坏我大事！”
幕僚劝道：“大人息怒。李纲新政，看似风光，实则处处陷阱。沂州官吏多是大人旧部，阳奉阴违便是。那薛采等人，既入官府，便受官场规矩约束，岂有昔日自在？待时日一久，寻个由头，便可治罪。”蔡攸渐渐平复，冷笑道：“说得是。且让他们得意几日。”遂收拾行装，怏怏回京。
却说三日后，泰安城衙门外，百姓云集。薛采率冷风、屠田浩、展龙华、赵猛、杜横等头领，及杨慧凤、媚娘、薛明、薛辰等女眷，步入府衙。李纲亲自主持受降仪式，宣读圣旨，赦义军之罪，授薛采民情司主事，屠田浩等各授巡检、都头等职。薛采身着青衫，不戴官帽，不佩官印，只将一枚铜牌悬于腰间。她面向百姓，朗声道：“薛采受此职，非为荣华，乃为公道。自今日起，民情司开衙，凡有冤情者，皆可来诉。若薛采不能为民做主，甘受天诛地灭！”百姓欢呼，声震屋瓦。人群中，有老者涕泪纵横：“薛公在天有灵，当含笑九泉了！”仪式毕，薛采方入后堂，与李纲叙话。李纲道：“薛主事，新政初行，必有阻力。沂州所辖七县，知县多是田灞旧部，面上恭顺，暗中必使绊子。尤其清河县，包志令虽死，其党羽仍掌实权，不可不防。”薛采点头：“李大人放心，民情司第一桩案子，便从清河县查起。”
正说着，金燕匆匆入内，附耳低语。薛采神色微变，对李纲道：“大人，有些私事需处理，暂且告退。”
出得府衙，金燕方禀道：“首领，展大哥发现有人在民情司附近窥探。跟至城西，那人进了薛浩旧宅——如今是田灞余党、清河县主簿刘能落脚之处。”薛采眸光一冷：“刘能？当年田灞私造兵器、克扣工钱，账目多经他手。此人留不得，但须先取证据。”
是夜，薛采与展龙华夜探刘能宅邸。这刘能本是田灞帐下账房，极善钻营。田灞死后，他携大批账目藏匿，不知使了什么手段，竟又谋得清河县主簿之职。宅中守卫森严，廊下更夫往来不绝。
薛采伏于屋顶，见正堂灯火通明，刘能正与几个商人模样者密谈。她揭瓦窥视，只听刘能道：“……李纲新政，断我财路。诸位放心，沂州府虽换了天，这清河县还是姓刘的天下。田大人留下的路子，照样走得通。”一商人道：“刘主簿，那民情司薛采，可是杀了田大人的煞星。她若查下来……”
刘能狞笑：“查？她拿什么查？田大人旧账早被我烧了大半，剩下的藏在隐秘之处，她掘地三尺也找不着。”说罢，得意地捋须。屋顶上，薛采与展龙华对视一眼。待刘能送客，二人潜入书房。展龙华精通机关，摸到书架后一处暗格，以细铁丝探入，“咔”的一声轻响，暗格弹开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本账册，另有几封书信。
薛采匆匆翻阅，越看越惊。这些不仅是田灞贪腐证据，更记录着蔡京一党与山东盐商、铁商多年勾结的明细，牵涉朝中数十官员。她将账册尽数裹入包袱，正要离去，忽闻院中喧哗：“有刺客！”
原来刘能回书房，发现暗格被启，立即大呼。数十护院提刀赶来。薛采与展龙华破窗而出，刀剑齐施，杀出重围。追至街口，忽然杀出一队黑衣蒙面人，拦住院中护院。为首者身形娇小，对薛采低声道：“小妹，快走！”薛采一怔，这声音竟是薛辰！不及细问，她与展龙华趁乱离去。回到民情司，薛辰已先一步归来。她卸下蒙面，神色平静：“小妹，四姐隐瞒一事，你莫怪我。”薛采不解。薛辰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，上镌“皇城司”三字。
“我养父，实是皇城司旧人。”薛辰低声道，“他临终前将身世告我，并说当年薛家遭难，皇城司指挥使梁师成曾暗中相助。我此番来山东，一为寻亲，二也是奉梁公之命，查证田灞、蔡攸私通外藩之罪。这些黑衣弟兄，皆是皇城司精锐。”众人皆惊。皇城司乃天子耳目，直属圣上，权柄极重。薛采沉吟良久，方道：“四姐，你瞒得好苦。”
薛辰垂泪：“非是有意欺瞒。梁公说，此事关系重大，不到万不得已，不可泄露。今日见小妹遇险，姐姐实在忍不住了。”薛采握住她的手：“四姐苦心，我岂不知。只是从今往后，无论皇城司还是民情司，咱们姐妹同心便是。”薛辰破涕为笑。当下众人共议，这些账册证据，哪些可公开审理，哪些须呈交皇城司。李纲闻讯赶来，翻阅账册后，长叹道：“铁证如山！田灞之恶，不过是蔡党冰山一角。此案若深究，不知要牵连多少高官。”
薛采道：“李大人，蔡党盘根错节，扳倒非一日之功。但积少成多，总会等到秋后算账之日。”她挑出几册与刘能直接贪腐相关的账目，“明日，便先拿刘能开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