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回 七星玄机终得解 薛氏遗秘撼人心
车队连夜奔驰，黎明时分，入郑州境。屠田浩寻一山野废弃驿馆，暂且歇脚。
薛采一夜未眠，独坐破殿，反复展看羊皮卷。殿中残烛摇曳，映得图上七星忽明忽暗。
月娘见她神色郁郁，披衣而来，轻声道：“奀儿，在想什么？”
薛采抬头，见三姐鬓边霜白，面容憔悴，心中酸楚。她将羊皮卷递与月娘：“三姐，你可能看出其中玄机？”
月娘接过，细观良久，忽道：“奀儿，你可知爹当年为何要给咱们七姐妹刺这七字？”
薛采摇头。
月娘道：“我嫁入赵家后，明诚喜金石，常与我论及古文字。他言，‘日、月、星、辰’四字，乃古人观天象所制；‘昱、晷、奀’三字，则是后起之字，意皆与光有关。爹以此七字为咱们命名，非惟便于相认，更有深意。”
她指着图上七星：“北斗七星，第一星天枢，又名贪狼，主阳，象日。第二星天璇，又名巨门，主阴，象月。第三星天玑，又名禄存，主火，象星。第四星天权，又名文曲，主水，象辰。第五星玉衡，又名廉贞，主土，象昱。第六星开阳，又名武曲，主金，象晷。第七星摇光，又名破军，主木，象奀。七星各配一行，各主一德。”
薛采恍然：“三姐是说，爹给咱们刺这七字，是按五行相生之序？”
月娘点头：“不止五行。你再看——日居东，月居西，星居南，辰居北，昱居中，晷居乾，奀居坤。东西南北中，乾坤定位。七星之位，暗合天地四方。”
她顿了顿，神色郑重：“奀儿，爹留下的，不是七星图，而是……八卦图。”
薛采心头大震。八卦？七星配八卦？
她蓦然想起面圣那夜，徽宗所言：“七位独缺乾，乾为天，乃帝位。”
乾位，是开阳，六姐晷？
不，不对。徽宗说“七位独缺乾”，可七星图中，第七星摇光属坤，第六星开阳属乾。乾位并非空缺，而是——
她忽然明白。
“三姐，乾位不是空缺。”薛采声音微颤，“乾位是六姐——可六姐薛明，是男儿，不在七女之列！”
月娘一怔，旋即也悟出其中关窍：“奀儿，你是说，爹留下七女，并非为七星，而是为八卦？七女配七卦，缺的那一卦——”
“由儿子补足。”薛采道，“爹有两个儿子，展龙华肩刺‘凤’字，凤属离，离为火，是八卦之一。薛明肩刺‘雀’字，雀属震，震为雷。展龙华、薛明，加上咱们七姐妹，才是完整的九宫八卦！”
她取出羊皮卷，重新审视。图上七星连珠，不过是表。里层另有乾坤——那些看似无意义的纹路，若以八卦方位重排，赫然是一幅完整的先天八卦图！
乾、坤、震、巽、坎、离、艮、兑，八位俱全。
乾位，对应的是……六姐薛明！
不对，薛明是男儿，不应称“六姐”。当年七女排序，六姐雀，早夭？
月娘面色苍白：“奀儿，有件事，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薛采望着她。
月娘声音艰涩：“六妹雀娘，三岁那年夭折了。”
薛采如遭雷击。
“那年你尚在襁褓，不记事。”月娘垂泪，“六妹出痘疹，请了几个郎中，都说不中用了。爹娘守了三天三夜，六妹还是走了。爹亲自给她刻的小木牌，葬在祖坟边上……”
薛采脑中轰然。六姐夭折——那薛明是谁？
月娘道：“薛明，是爹后来收养的义子。那年爹路过江宁，遇人弃婴于道，婴孩襁褓中有一帛书，写着‘薛氏子，名明，肩有雀纹，望善视之’。爹认出那刺青手法，是自己当年为六妹所刺。他疑心此子与薛家有旧，便收养了。”
薛采心头翻涌。薛明不是薛家血脉，却肩刺“雀”字——那是谁，在六妹夭折后，又刺了这个字，将此婴送到父亲必经之途？
她想起展龙华。展龙华也不是薛家血脉，肩头却有“凤”字。
这两个儿子，仿佛是有人刻意安排，来补全薛氏八卦的缺位。
是谁？
她眼前浮现父亲苍老的面容，耳畔回响薛安伯无言的背影。
爹爹，你究竟布下了多大的局？
殿外，晨光熹微。薛采步出驿馆，望见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。屠田浩倚柱假寐，闻声睁眼。
“薛首领，一夜没睡？”
薛采在他身旁坐下，轻声道：“屠兄，我从未见过祖父。你可听说过，薛家祖上，出过什么人物？”
屠田浩一怔，挠头道：“俺是粗人，不懂这些。只依稀听老人说，薛家祖上是前朝官员，后来不知怎的，举家迁至山东。再往前，好像……好像是唐时某位国公之后。”
薛采默然。
唐时某位国公？哪一位？
她心头迷雾未散，却隐约觉得，父亲留下的谜，不止七星八卦，不止宝石之魄。这背后，藏着更深的秘密。
而蔡京苦苦追寻的，或许也不是宝石，而是薛家血脉中，那来自遥远时代的——某种力量。
正凝思间，驿馆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。冷风跃上墙头眺望，喜道：“首领，是四姐！”
薛辰策马而至，满面风尘。她跃下马背，不及寒暄，急道：“小妹，梁公密报！蔡京知你救出三姐，暴跳如雷。他已密令郑州、开封府沿途设卡，要截杀你们于归途！”
屠田浩霍然起身：“怕他作甚！俺们杀出一条血路！”
薛采却抬手止住他，问薛辰：“四姐，你可查清，蔡京集齐薛氏七子，究竟要做什么？”
薛辰面色凝重，压低声音：“梁公多方查访，终于从蔡府旧人口中探得一丝端倪。蔡京手中，有一卷残破古籍，名《通天石魄秘录》。书中记载：上古女娲炼石补天，余石十二。此十二石，非金非玉，乃天地灵气所聚，能映人心、通天命。周室得其一，化鼎定九州；秦帝求其一，遣徐福东渡。汉唐以来，历代帝王秘藏此石，视为镇国神器。”
她顿了顿，续道：“然神物有灵，非至诚至公者不能持。唐末天下大乱，宝石不知所踪。有术士言，宝石之魄已散入人间，附于忠良血脉之中，历十余世，方可重聚。”
薛采心头剧震：“附于忠良血脉……”
薛辰看着她，缓缓道：“小妹，薛氏祖上，是唐玄宗朝名相宋璟之后，改姓避祸，迁至山东。宋璟以刚直敢谏闻名，死后谥‘文贞’。术士所言‘忠良血脉’，指的就是宋氏。”
殿中寂然。
月娘颤声道：“四妹，你是说……咱们薛家，是宋璟后人？”
薛辰点头：“梁公查考薛氏族谱，确是如此。蔡京十六年前构陷爹爹，不是为薛家与他的私怨，而是为逼问宝石下落。他以为宝石藏在薛家，却不知宝石之魄，早已化入薛家血脉。”
她望向薛采，目光复杂：“小妹，蔡京要的，从来不是宝石。他要的是咱们薛家七子——不，是九子——的命。他要用九子之血，重铸宝石。”
薛采握紧剑柄，指节发白。
十六年离散，十六年寻亲，十六年刀头舔血。她以为自己在为民请命，在抗暴除奸。原来，她早已身在局中，是父亲十六年前便布下的——那最后一枚棋子。
殿外，朝阳喷薄而出，万道金光破云而下，照在薛采苍白的脸上。
她缓缓起身，望向东方。汴京在千里之外，宫阙深深，君王醉梦。蔡京的罗网，正层层收紧。
可她薛采，从来不是束手待毙之人。
“屠兄。”她声音平静，“传令民练，自今日起，全军戒备。”
“四姐，你回汴京，请梁公设法，将蔡京秘录之事密呈圣上。此录是他罪证，也是咱们保命符。”
“三姐，五姐，你们随二姐、大姐，率妇孺老弱，撤往栖霞岭秘道深处。那里易守难攻，粮草充足，可守百日。”
“冷风，你率二十精骑，往江宁接薛明。他虽非薛氏血脉，但肩有‘雀’字，蔡京必不会放过他。”
众人齐声应诺。
薛采拔出长剑，剑身映着朝阳，寒芒如水。
“蔡京要集九子之血，重铸宝石。那咱们便让他看看——这九子之血，能铸出的，不止宝石，还有千万民心！”